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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东昌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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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二十六年冬月十七,上京,初雪。”
纷扬雪花。
目之所及,全是东昌侯府下人或跪或俯、发抖不止的背影。
这场景许芫并不陌生。
她进东昌侯府时等级低下,是最末等的丫鬟,领死也只能排在最末尾。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被推下山崖,掉下去时还被一根从峭壁伸出的断枝拦了半腰,口中糊了一口荒叶,后腰痛觉恍惚尚存,她记不起来自己最后是疼死还是流血流尽了。
眼前这是……
走马灯?
周围忽地吵嚷起来。
许芫想起什么,身子一僵,缓缓回头看去。
远处官差簇拥着几个绛红色官装的人近前,独正中间个与众不同。
此人身量极高,外披件织金蟒纹玄色袍,长发齐齐以玉冠束顶,更别说面若冠玉,星目剑眉,虽神情带着温和,但通身上下极尽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
李择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的场景。
……
她难以置信掐了把小臂上的软肉。
痛感袭来。
顿时大脑空白,寒意自膝盖窜至天灵。
一行人渐近瞬间,她近乎是下意识,身子出于保护本能回转身来俯趴下。
许芫生在乡野,偶尔能见几个样貌清秀的男子,像太子那般风姿卓越的君子,她那时是第一次见。
上一次,她回首见他顿时惊在当场,久久未回过神,直到脖上被人架了把大刀,她才后知后觉冷汗直流。
许芫做了十七年农女,那时第一次做婢子,没有伺候人先犯了大忌,带她进府管事告诫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得以下犯上,直视主子面目。
压在脖上的刀冷冰冰不近人情,许芫想自己多半是要死在这了。
却不想贵人仅看她一眼,挥手。
刀收了回去。
许芫还以为遇上心好的贵人,死罪也逃过一劫。
......
合并于地上的手背落下几片稀疏雪花,手臂那块软肉微微红肿,疼感清清楚楚。
没有做梦,也不是什么走马灯。
寒风料峭。
没有这段插曲,一行人自后而来越过她走向高台。
擦身之际,太子玄色的衣角落到她上下交叠的掌背上,几片凌人的雪化作水激得她一颤,许芫微怔,心中忽然升起濒天的恨意,她紧紧咬住下唇,口腔泛出血味,想到临死前听到的那些话。
南华门……
她费尽心思救下太子只为那人能活,可她都做了些什么?!
那抹衣角很快离开。
许芫收回手,反复擦拭被触碰到的位置,忽然一怔,下意识抬头。
那时拿刀提醒她不可多看的人就是谷雨,他看见了她,救下了她,此时若不叫他再看见自己,她怎么逃过这一劫?
慌张以目去寻,同一行人中掉在末尾最后的那个人四目相对。
记忆最后是男子冷言不近人情的面目,那时他将她强塞进马车,说什么都要她南下,她迫不得已坐进去,偷偷掀帘,是他立在城门外一人一马孤肃的剪影。
许芫当下忆起来,心中亦忍不住酸痛。
两年前的谷雨和记忆中没有多大变化,见她看去,谷雨面上并无意外,反而还安抚地笑了笑。
许芫一颗心,忽然静定下来。
这是两年前。
这一年,太子未谋逆,谷雨亦有救。
她不介入别人的因果,只求在太子谋逆身败之前,将眼前之人拉出这条注定的死路。如果幸运,兴许能在太子事败后补上一刀,以报前世之仇。
高台。
大理寺少卿陈度已到了些时候,见太子终于来了,赶紧上前。
“殿下,东昌侯府上下一律人等都在这了。”
此事早间朝会散后,圣上便专门吩咐了陈度协助太子办理此事。
东昌侯是太子手下的人,如今犯这等重罪,圣上点名太子亲自负责论罪此事,很难不说没存试探之心。
如今五皇子年数渐长,处理事务已不似从前那般毛手毛脚,生母瑜妃又在圣上跟前很是得脸,若非六年前先太子薨时五皇子年数尚小,这东宫之位或许真轮不到生母早早薨逝、没有母家助力的三皇子来坐。
现下出了这般纰漏,这事无论如何处理都有损东宫。
陈度不免皱眉。
圣上此举,已隐隐存有打压之心,而太子又性子温软,凡事不愿做绝。可若连这事处理上也同往常一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想必圣上不会满意,五皇子那边也有了说头。
早在来时,陈度已暗自在心中思量甚多,如今见太子仍是不咸不淡模样,咬了咬牙提醒他。
“殿下,此事林林总总涉及金额已高达十一万银两,更别说其中涉事官员还参有礼部之人。若着轻处理,恐圣上不满。”
太子却未应他,反是问了另一件事:“早先李问薇下巡江南,如今可回了?”
李问薇即是五皇子同母胞妹,排行第九。
数月前,她赴江南一趟,明面替朝廷巡视江南官员进贡数额,实则是亲自去退了同江阴梁氏的亲事。
此事不易声张,但因同行者徐家三小姐是陈度远房表妹,陈度倒知晓一点消息。似是计划年底前赶回,但如今眼看年关将至,也没见着一行人回返。
陈度下意识答:“看表妹回信,是计划着年前返京。”
太子看了看天,莫名道:“豫州大雪,也不知她那镶银缀珠的马车经不经受得住。”
九公主李问薇是出了名的跋扈娇纵,但凡外出,必是极张扬的,四匹马十几侍从,车上悬南海珍珠和田玉不等,自有公主的排场。
天子宠之,底下人自然不犯霉头置喙。
只是早先民间曾私下传了件趣事:
某日九公主外行,其马车因缀金挂银过多,马匹牵引间绳子不负重荷一分为二,将九公主直接从厢内摔出,丢了好大的脸。
如今太子殿下提起旧事,明言间似乎是对这个皇妹满是关切,话外却尽带讽刺之意。
陈度抽了抽唇角。
不过,何时传过豫州大雪了?
他疑惑看向太子,却对上太子身后跟着的一等官员,个个紧皱眉头,直对他使眼色,陈度这才想起要事。
殿下混来,他怎么也跟着话头走了?
陈度赶紧说回正事:“殿下,那东昌府这群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一位官员自陈度身后走出,递上几本小册:“殿下,东昌侯午间曾托人递上账本及一应明目,他还托人带话,说他已知难逃一死,求殿下能放过府中家眷。”
都是东宫所属,带句话的事,几人还是愿帮的。
只是东昌侯所言并不如此。
他痛哭跪求太子饶其一命,说他下次再不敢了,若真如实相告,只凭太子殿下心软的性子,他还真能逃过此劫,可届时圣上便同东宫离心,那才悔之晚矣。
官员私下改了话,也是想递给太子一柄话头:东昌侯必须死,若殿下实在不忍,便放过其府中家眷奴仆,也全了善心的名头。
在场几人哪个不是人精?当即明白其意,纷纷附和。
“除了这事,东昌侯平时倒也兢业,如今既主动上交账目,也省了衙司事务,不如全了他遗愿?”
“正是正是。”
陈度亦有此意,见太子久久不言,生怕他又一时心软。
试探道:“殿下,陆丰贪赃枉私罪不可赦,但念其府上只一个男丁,不如判陆丰斩首之刑,至于族内家眷,便流放远疆,财银奴仆等悉数充公国库,您看如何?”
这是几人默契想出的最优解。
大周律法松懈,很少重刑,例如杀.人砍.头这般,除了犯下重罪的刑犯外,轻易不会下达。
在东昌侯的刑罚上严苛些,也为让圣上清楚东宫的态度:作奸犯科者,东宫自会斩断臂力以正视听。
几人可谓胸有成竹。
却不料太子殿下听罢,竟是轻轻一笑。
“他做出这等混账事,孤却这般轻拿轻放,岂不是拿东宫的脸面去父皇跟前现眼?”
陈度一愣,心中一喜,暗叹幸好殿下尚且拎得清,赶紧询问:“那殿下心中是如何决断?”
“其罪不可赦,如今李问奇虎视眈眈,孤该让父皇看看孤的诚心了。”
“正是,正是。”
陈度赶紧附和,可扬起的唇角还没片刻,紧接着停滞于下颌。
太子丢了账目到桌案,冷冷启唇:“东昌侯府上下人等,悉数就地坑杀。”
坑杀,即活埋。
陈度脊背一僵,疑心自己是听错了:“殿下……您,您说什么?”
“你耳朵何时不好使了?”
太子冷冷瞥他一眼:“孤还有他事,陈度,就由你来负责监刑。”
陈度身为大理寺卿,什么刑法未曾见过?更荒诞血.腥的,大理寺提人,样样使得出来,自知不见血的坑杀算是较为温和的方式了。
可于陈度来说,此时此刻寒栗的并非是刑罚本身,而是出自殿下之口,这位温和的殿下何时竟有这种残戾的想法了?
几位大人皆是惊惧的神情,陈度知晓自己并非听错。
他迟疑万分:“殿下,这是否……过于严重了?”
不说其家眷,东昌侯府上下足足快一百人,难道真就这样全杀了?
太子冷笑:“陆丰卖官敛财多年,不知多少学子因其失去资格,他一人扰得为官不谈学识,只凭礼重钱甚,他如此,孤却仍庇护他一人身死,饶其家眷外放,天下人来看,孤是不是亦同因公假私、徇私舞弊的小人?”
陈度一僵,冷汗直流:“殿下息怒,是臣思虑不周!”
“按卿们所言定罪,只怕父皇知晓,得定了孤是那等踌躇不决、拿捏不清的蠢货。”
几人听出他的不满,连忙下跪,战战兢兢:“殿下息怒!臣等绝非此心!”
一时安静。
太子上前托起陈度,又拉过几个头已杵到地上去的官员,温和道:“孤也不想如此不留情,只是他此举,实在未为孤思虑一二。”
既敢私下卖官贪钱,显然也不把东宫放在眼里。
陈度抹去额头虚汗,知他已下决断,不再多说其他:“殿下已是留情,殿下此举,微臣亦是赞同的。”
太子颔首。
“既如此,你便去办吧。”
言罢他扫了眼身后一干人等,目光停在一道身影上。
“谷雨,你留下协助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