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楔子 “孤送你去 ...


  •   是夜。

      一场秋雨方停,林间布上迷蒙的水雾。

      雨后小径上落了不少残枝断木,许芫一面拨开一面回走,出来时匆忙,少女只胡乱扎了个发髻,下摆此时简单栓个衣结箍住,她盯着脚下,踮脚迈过水洼,水珠还是不防钻进裤脚,隐隐带着冷意。

      小径尽头是一面四人高的石壁,上头爬满藤蔓,交缠网绕只能看见浓密的叶片,许芫上前,按着记忆摸索了会。

      找到了。

      藤蔓下方藏着的洞口。

      数月前,太子谋逆事败,帝大怒,将其贬为庶人,赐黥刑,杖一百,扔至京郊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许芫偷偷冒着风险把人救了出来。

      当下甫一进入黑暗中,眼睛还来不及适应,她站在原地闭眼立了片刻,睁开眼时意外和靠着山壁小憩的男子四目相对。

      太子择回性情端方,素得称赞。

      但两年前,太子性情大变,做事狠辣不留余地,看不惯的人非死即残,同时亦不将圣上放在眼里,圣上本有心饶他一次,他却逼宫造反。好好的储君之路闹得一塌糊涂,如今,沦落到奔逃的结果。

      许芫曾在东宫做过两年的花婢。

      那时她在外院伺候花草,没有进内院的机会,从不在贵人跟前露面,更别说东宫侍婢不知凡几,太子对这号人没有印象理所当然。

      起初他并不配合,直到许芫说要带他南下时,太子才沉默跟上她,当日东宫残余众人提前南下,这也是为什么许芫会带他逃去南边的缘由。

      洞中视线暗淡。

      李择回未束玉冠的乌发此时随意披在肩侧,微微一动,外衣同石壁擦出沙沙的磨娑声,他直起上半身,乌黑的眼眸沉默看向来人。

      被雨水浸湿的裤脚泛冷,许芫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袖间的果子放到他面前的叶片上,又当着他面,从里头捡起两个扔进嘴里。

      有些酸。

      太子显然看不上这东西,只是前头为了给他治伤已花了许芫大半银子,那银子还是她在东宫当值时攒下的,更别说当下还有追捕的人在身后紧跟不舍,迫不得已,两人只能以野果饱腹。

      就是这样,也得许芫先吃过了没问题,他才赏脸吃一两个。

      许芫自己倒能习惯,前些年大周战乱,她总饥五顿才能吃上一口面饼子,但太子不同,他素来过的可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实在是怕活活把他给饿死了。

      见他迟迟不动,许芫叹了口气,捡了支树枝蹲在地上,山洞光线暗,她擦亮火折子,树枝在地上划拉几笔后,示意男子看。

      [听说山上有庙,去看看?]

      这是方才几名乡人的话,她躲在树背后听个正着。

      帝王南巡,及至岷山脚下时中毒,幸得一位农家女所救,帝醒后大喜,命人在此筑建庙宇,为那位农女添福。

      许芫本意是自己前去瞧一瞧,又想出来时着急,见太子睡着了便没提前说一声悄悄出来寻食的,她出来快两个时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来和他说一声。

      火折子是仅存的一个,太子看过字后一动不动,许芫已有预料,收起火折子正准备转身。

      视线一下子昏暗下来,身后男子却忽然开口。

      “......孤也要去。”

      ?

      许芫微微愣住。

      误以为自己幻听,转过头,太子却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许芫是南方人,身量不高,站在太子身边只能略略及对方肩头,他身上穿的还是许芫前不久买来的麻衣,做工粗糙,离近了都能看见明显的丝络走向,许芫一惊,赶紧退开几步。

      太子又道:“孤也要去。”

      这次许芫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心中不免纳闷,都说太子温和,她见过的太子却极性冷,轻易不开口,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去。

      冬月的树林难免几分萧零,除了几棵杉树,其余枝桠尽是光秃秃的。

      远远终于看见一片檐角,许芫还来不及喜,越走近越错愕。

      杂乱的草丛间突兀坐着一方占地极小、塌了半边屋顶的庙宇,仅剩的半边顶上残瓦摇摇欲坠,往里一瞧,只香案上有零星微小的红光,风刮过,寡淡红光左右轻晃。

      好破败。

      这真是帝王下令建的?圣上的谣言也传,不怕传到上京砍脑袋?

      她下意识去看身后的男子。

      太子立在她身后几步,沉沉的眼眸环视这惨淡庙宇,唇角似冷冷勾起,许芫眨眼再欲细瞧,太子面目却一如平常,是她看错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

      潮湿带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许芫忍不住咳了几声,而罢细细打量了殿中布置,一张七尺长的桌案,两张蒲团。等人高的泥塑造像立在桌案正中间,看样式还真是位女子,造像正前方上放有一盏香坛,仅存的三只香已燃到末梢,旁边是几个白瓷碟。

      许芫上前仔细一看,最边上那个碗碟中竟还真有两块薄饼!

      她顿时眼睛一亮,她能忍饿,不代表见了食物就不会欣喜,两块饼刚好一人一张,她咽了下口水转头去看身后的太子。

      塌了半边的殿宇看上去荒凉破败,月光尽数倾洒进来。

      许芫想自己眼睛一定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可能看见太子跪在蒲团上,还双手合十?

      她擦了擦眼睛。

      不是幻觉。

      太子竟然真的在拜神......

      林间偶尔几声鸦鸣,雨后,腐朽的桌椅带着微刺鼻的霉味,呛得人难受。

      她愣愣看着闭上眼一时消去刺厉锋芒的太子,想起有人在她跟前说过——

      “殿下芝兰玉树、如珪如璋,品行更温润和善。”

      只那时她已见识了撕下面具后真正的太子,听了那些称赞只讽刺笑出声。这会再记起往事,同样忍不住想笑。

      兀地,抬眼间对上一道深幽的眸子。

      什么情绪都看不出,像是寂夜中流淌的无波深潭,沉默,寂静,却隐隐透出溺毙的危险,叫人生畏。

      许芫心中一惊,连忙避开视线。

      只是在东宫做过两年婢子,虽没见过贵人,也学到一点审时度势的眼力,太子那道威压仍落在她身上,许芫迟疑片刻跪去另一张蒲团上,抬眼偷觑他反应。

      果然见太子淡淡收回了视线。

      ......

      被迫一同跪拜的许芫其实不信神佛,叫她好好静心合十简直浑身作痒,更别说此时饿得头晕眼花,满腔注意力早留在案上那两块饼去了。

      但太子不动,许芫不敢随意起身,只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这是座极简易的庙宇,供奉在高位上的神像模样端庄温和,虽是泥塑,一双眼睛刻画得出神入化,跟真人站在面前一样。

      许芫悄悄觑了眼身旁很是虔诚的太子,太子始终双手合十安静合眼,好像这样愿望就真的能得神像应愿似的,许芫盯着对方好一会,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时——

      “乡人们说,这庙是怎么来的?”

      太子的话兀地打破寂静。

      许芫一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面目错愕。

      那几个乡人进山拾柴,她也是偶然碰见才听来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听太子接着说。

      “哦,孤忘记了,你是个哑巴。”

      他站起身来靠近香案,神像高出他半个身子,只能仰头去看,寂寥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瓦片将神像和男人间距离一分为二,四下寂然,许芫竟觉他们之间有种安静与凄廖的融合美感。

      下一瞬。

      太子抬起手,触及神像左肩。

      轻软的动作,却使那慈眉善目的娘娘神像随着他这绵力,往后倾倒!

      “砰——!”

      巨响之后,余下四分五裂。

      许芫浑身一颤,裂开的泥石咕噜咕噜四处滚动,她垂下头,跪着的蒲团边躺着几块拳头大小的泥石,其上花纹绘制得格外精致。

      变故半息之间。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愕然抬头去看始作俑者,太子立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掌,随后目光半侧,淡淡对上她看来的视线。

      面不改色,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

      许芫顿时脊背寒凉。

      只觉片刻前这人明明还虔诚地跪着作善信之人,却在下一瞬,毫无预料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来......

      愕惧之下,她猛地想起自己被卖去做婢子那日。

      许芫是早上进的东昌府,晚间便跟着全府人跪在了京郊,东昌侯卖官事发,全府论罪,是这位太子判刑。

      太子温和,那日上京初雪,瑞雪丰年。

      这位温和的太子却判东昌侯府上下——

      “悉数坑杀。”

      即便许芫事后逃脱刑罚,这事也吓得她半年无法正常入眠,一做梦,都是那日可怖场景,也是从那日起,大周这位“温和端方”的太子殿下,忽然改了性子。

      许芫讨厌李择回,更多的,却是心中埋压磨灭不去的畏惧。

      当下那份惧被再次引出。

      她跪在蒲团上捂住嘴,第一次从心中感到一点悔意,此人绝非善人,可无奈牵扯,实在难为。

      站在阴影中的李择回收回手,看她狼狈颤抖的样子,微微压了压眉,身形稍动,他向她走了过去。

      恰此时。

      “真听见声响了?”

      “千真万确,这还有脚印!”

      “前面不是有座庙,难道藏那?”

      “去看看!”

      ……

      声音并不陌生,南下途中,有不少仇家追杀这位废太子。

      许芫朝庙外瞧去,黑沉沉的只有林影,来不及多想,她连忙起身,顺手拿起那两块饼揣进兜里,疾驰至门边回头一瞧,太子根本没跟上来,满地碎泥残像,他立在其间一动不动,神情淡漠。

      这一瞬,许芫真的想丢下他独自逃跑。

      她在乱葬岗初见到太子时,他静静躺在淤泥和血水中,即使看见她,眼里也没有一丝波动,安静等死。

      许芫深吸一口气,果断上前拉起对方的手往后门跑。

      黑暗中依稀能辨出一条小道,她不敢走,逆着小道往林子里钻。

      水气又盖满了鞋面。

      这当时。

      一道寡淡的语气像是同她随意闲聊般出声。

      “你为何救孤?”

      许芫不察男子会突然说话,吓了一跳,手一紧,一张俊朗坚硬的面容猝不及防浮现。

      她只作没听见。

      茂密的丛林尖刺横布,举步维艰,好在太子乖乖顺着她的步子而行。

      许芫心中正庆幸。

      下一秒。

      钻出茂林,眼前无尽绵绵斩不断的群山,高大屹立,幽暗的像是很多很多个黑暗中的巨人在俯瞰他们极其渺小的存在。

      她忽地生出一种头重脚轻的恐惧。

      看清两人是身处峭壁之上,一块断石,断了生的路,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幽暗时。

      那抹恐惧扩散开来。

      前方死路,后有杀敌。

      颤然回头。

      身旁的男子面色却诡异的平静。

      许芫冒出一个离谱荒谬的念头——他早就知这里是悬崖了。

      风声猎猎。

      李择回淡淡看着女子惊骇怔愣的模样,微微勾起唇角,顺利看见对方再次开始颤抖,身侧被她紧握的手也终于被松开。

      须臾,厚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在上面!我看见人影了!”

      “跑什么!”

      “哈哈,跑不动了吧!”

      五六个黑影从林间逼近,个个五大三粗面目狰狞。

      怎么跑?许芫往身后看了一眼,脚边碎石滚落下山崖,只觉绝望。

      未料。

      太子忽然近了几步,在她身侧垂目,不知从哪来的树枝强硬塞到她手里,又道:“为何救孤?”

      “……”

      她无力抬眸。

      月光下太子眼眸反透出一丝灰蓝,深邃似海,情绪藏匿其间,这种人轻易是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的。

      或许早早料到会有这天,许芫无视对方,认命等死。

      刀剑碰撞的声音近在咫尺,可不知为何,那几个黑影却似有顾忌,迟迟未上前。

      许芫抿了抿唇,太子并不是一开始就为太子,早些年他在西北领军平乱,听说自敌营出入从不曾受伤,前些日子他身上的伤也开始愈合,那些不敢动作的黑影在忌惮什么,许芫似有所察。

      她垂下头,只见腰间悬挂着一张小小的三角布片,极简单平庸,只是块普通的平安符。

      “殿下事成,我一定回来接你。”
      “切记在蛮地等我。”

      ……

      人数不多,若她拖延一两个,太子应能突围出去。

      许芫闭上眼,心思千转百回,最终下定决定。

      她转身来,将李择回推至来时的密林,手指指向茂林深处,眼睛定定看他一眼,情绪万分,其实自己也不知想叫对方看出什么。

      随后她转回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出鞘。

      她身形小,叫身后的李择回顺利看清楚她取出的是一把巴掌大小的小刀。

      此人几次三番叫他意外,李择回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她的徒劳挣扎。

      下一秒,却听一道似含着沙砾,很嘶哑的声音——

      “骁骑营……上下数千人,跟着殿下征战从无二心,即便殿下意图谋逆,他们也不曾退缩,如今殿下事败想一死了之,可有为他们考虑?可有想过对那些人的性命负责?”

      实在是嘶哑难听,像是角落里存封数年,久久不曾调过弦的残筝。

      李择回沉下眉眼,颇有意外:“你会说话?”

      许芫目光直盯前方,自顾自道:“殿下尚存,骁骑营留有半数逃至南边,你问我为何救,我想问殿下为何只一次事败便心如死灰,宁愿一死也不愿重头再来?”

      她不愿那人知道她是为他而死。

      只道:“我为殿下拦路,请殿下自去蛮地,路上......多加小心。”

      黑影中有人出声嗤笑,似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李择回久久不言,默了片刻,忽地轻笑出声。

      声线极淡。

      “原来是为骁骑营的人,那里面有你的谁?”

      那对深幽的黑眸粘在许芫脊背上,似是好奇,下一刻,他却轻轻挑眉,故作可惜继续道:“不过就算是为了谁,都已经死了啊。”

      许芫回望来。

      见她目露诧愕,李择回满意一笑。

      “南下部众试图劫狱,调转回来后却悉数死在南华门,你不知?”

      许芫闻言一软,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颤声问:“全…全都……”

      她没能说完。

      黑影不欲再等,已有提剑之势。

      李择回目光极淡看去:“你们是李问奇的人。”

      黑影中一人呸了一声:“关你屁事!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是太子?乖乖求饶,留你全尸。”

      李择回哦了一声:“是吗。”

      他看了眼似失魂一般的女子,忽地拉住她手臂拽至身前,垂目看见对方泪珠悬垂哀恸的眼眸时——

      他罕见地温柔扬唇轻笑。

      拿过她手中那把滑稽的短刀。

      银光一闪。

      脖颈上剧烈的痛楚让许芫瞬间惊疼,李择回的唇在她眼里一张一合——

      “既然难受,孤送你去黄泉相见,不必谢。”

      话罢,他松开怀抱,轻轻将她一推。

      许芫像那座泥像一样往后倒去,身子骤轻,血雾满天。

      那些黑影悉数提剑指向崖边的男子,而后者毫不在意,只是静静低头看她坠崖惨样。

      耳边呼呼疾驰的风声。

      那股头重脚轻的恐惧终于蔓延开来,无边无尽的黑暗覆压,心脏也停止跳动。

      许芫闭上了双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