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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你若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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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芫不信神佛,亦不惧鬼怪,心知比鬼更可怕的,其实是人,而她早尝试过人的丑恶与背叛。
此时此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清隐在昏暗中那人的面容,却立即确定那就是现下本该在上京之外的太子。
山洞中昏暗朦胧的身影同眼前这个几近贴合。
李择回。
他为什么会在这!?
许芫心头一跳。
其实早在知道自己领下恩人头衔那时,她就心知两人见面是避不可免的,可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她毫无准备的当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来寻二哥,正好撞见了她?
许芫认知中的太子同谷雨口中的殿下并不是同一个人,她眼中的他伪善冷漠,忘恩负义,在谷雨口中,太子却是位谦谦君子,举止行事温和有礼。
许芫选择试探性的相信一下谷雨的话,当然,她此时的止步不前早已将她暴露,此时若视而不见离开,更要叫人生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过身,故意作出被吓到的模样。
这是谷雨的府邸,若太子之前并没有见过她,那当下就是两人第一次会面,她不可以出错,若他早已见过她,此行是为试探,那就更不能出错。
想到这,许芫定下心神,满脸不悦冲阴影中的人高声:“是谁藏在那吓人?”
黑影闻言,稍稍动了衣袖,被映照到白墙上的阴影也随之一起轻晃,许芫听见对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顿时寒毛直竖。
这一声笑简直是永生难忘,前世这位“君子”对她拔刀相向时,也是这样极轻极讽刺地在她耳边落下一笑。
太子看见她后并不意外,看来是早就见过她了。
此为试探。
她不能露出马脚。
必须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没了那件大氅,冷意四面八方钻进衣袖,没入骨骸,四肢僵硬,偏偏面上得装出带着怨怒:“是府里的人?没见大人淋着雨了?快些去寻伞来。”
许芫一边说,一边转着脚尖沿之前的动作欲走进雨中去追赶谷雨,太子试探是一方面,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在准备好的情景下与太子会面,不要这样束手无策的被动境遇。
鞋底踏下阶梯,一步。
二步。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她心中一喜,却在将要走出檐角,雨水下一刻落及全身时——
“你若走出去,只怕明天就要伤寒。”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不知喜,不知忧,清淡的和闭眼前那句“孤送你下黄泉相见”恍若重叠。
许芫尚且抱有一丁点期望的念头碎得一干二净,头重脚轻,这一刻,不可避免生出也冲进雨里跑掉的念头。
她并不清楚太子真正的品性,前世她救了他,可他转眼毫不迟疑取了她性命,今生他却大张旗鼓全城寻恩人,可见好像是个知恩图报的,许芫满脑混乱,也许,是这一次太子尚未走到末路,所以一切没必要做到太决绝。
她快速整理好对身后之人的惧怕和厌恶,回过头,只面带不解:
“你不是府里的人?”
黑影稍站直,几步向她逼近来。
许芫隐在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心早已做好准备,但在看清楚对面那张绝不可能忘记的面容时,还是忍不住窒息了一瞬。
呼啸的风声、铁锈潮湿的气味、脖颈剧烈的疼痛,前世最后一幕变得清晰而真实。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肩头落下两滴檐角的水珠,冷得凛人,脊背微微挺直,只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却不自觉没了方才强硬:“站住……你,是谁?”
眼看那人竟真的循着她的命令,停在原地,檐下照明的灯笼只剩几盏泛着光亮,借着这点微弱的亮光,能模糊看见彼此。
沉默的刹那间,许芫忽然反应过来,现下的她应该见过太子。
东昌侯一案,她见过太子。
所以近乎对方完全现身在光亮的同时,她只能赌这一次,面上一愣,随即俯下身去,诚惶诚恐惑道:“太子殿下?”
她留着迟疑语气。
对方沉默片刻,果然问她:“认识孤?”
许芫知道自己赌对了,连忙答:“见过太子殿下,民女是谷大人乡间旧邻,殿下或许不知,民女几月前幸得殿下应肯,才留住这条小命。”
对方不答,隐有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许芫便更低下头,十足卑微:“年前民女在东昌侯府做事,是谷大人救下民女,也是殿下善心。”
“哦。”
太子拖着长长的尾音,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你就是那个许芫?同孤恩人名讳一样的谷雨妹妹?”
“正是民女。”许芫以头杵地,双手贴紧地面。
好久,不听对方回应。
太子不说话,她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好在很快对方让她起来回话。
许芫依言缓慢站起身来,头依旧低垂着,不抬眼多看一眼。
只垂下的两手不自觉紧紧握在腹前,李择回垂下眉睫,将她眼底不安看在眼中,许芫的反应同他预想一般,她不敢认,想来前世确实是吓到她。
既不敢认,那可要扮好了。
他微弯身,凑近,仔细看她眉目:
“可怎么,孤看你很是眼熟。”
许芫闻言一震,心里大惊,挤出笑恭敬道:“民女是大众面相,殿下见过的人众多,兴许会有一二相似。”
“是吗?”
李择回轻轻笑了一声。
忽而几步上前逼近她,在许芫尚没反应过来之时,修长有力的手掐住她下颌,他无视对方惊吓之下的挣扎,手指锢紧,扭着她下颌左右看了看。
女子一双杏眼里满是挣扎和害怕,倒映出他虚影,他淡淡勾了唇。
对李择回来说,许芫的同样重生根本不足为惧,在他眼里,她不过只一渺小的蝼蚁,没有任何威胁,亦掀不起风浪。
唯一有趣的是她同样得此机遇。
他已从谷雨口中得知两人关系,谷雨并不属意她,看来她前世冒死所为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是,高门显贵家的小姐和一个打秋风的“妹妹”,该择谁,一目了然。
眼见对方眼尾发红紧紧咬住下唇,李择回松开衔制,轻飘飘道:
“仔细一看,似乎也不太像。”
她有心做戏,他乐意抽出一点时间来看她无用的努力。
许芫并不知他所想,当下又惧又怒,捂住自己酸痛的下颌退远几步。
像?
力量之间的差距任对方做出如何的举动,她都不可能反抗一二,更别提地位间的不对等,对方身居高位,她能做的,什么都没有。好在,对方好像没有发现她同样的重生,这一点确定小小安慰住她慌乱的心,既然如此,还是早早退下好。
“殿……”
“殿下!”
熟悉的声音在太子身后响起,许芫心念一动,猛抬起头,越过眼前人看去——
谷雨浑身湿透,在几步之外的廊花转角,正疾步向这处而来。
面对太子时避无可避冒出的前世记忆,那些不堪的回忆在看见谷雨的同时,许芫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现在就这样好好活着……
她下意识往他而去。
旁侧一只手兀地伸来,箍住她手腕,腕间爬上蚀骨寒意的同时,那只手也止住她前行的步子。
许芫心一紧,抬头,身旁侧身而立的太子一动不动,只眼眸半斜,朝她俯视看来,深黑阴暗的眸子将她笼罩,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九天不化的寒冰里一样,凛得浑身一缩。
下一瞬。
腕间湿冷强硬的桎锢却又陡然消失,恍惚是她的错觉一般。
谷雨这时走了过来,拉过许芫及身后,转身朝太子作过礼。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闲逛便被雨止住了。”
“是微臣失仪,不知殿下临至,对了,”他稍稍侧身,露出许芫半边身子,介绍道,“这位便是臣友人,许芫。”
“小圆,来见过殿下。”
李择回微微垂眸。
只见方才在他面前惊惧不安的女子像是瞬间找到依靠,当下不再慌乱,微微从谷雨身后出来,朝他正正经经作了礼。
“民女许芫见过太子殿下,先前有幸能得殿下援济,民女在此谢过殿下。”
指尖微捻,似乎还留着对方微弱的暖意,怕他倒是怕得紧。
太子冷冷扫了眼不敢离谷雨半步的女子,只应了声:
“嗯。”
谷雨微愣,只觉殿下此时情绪似乎并不太好,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亭台,心中有了思量。
他再次遮住身后的人:“殿下,此处雨气寒重,臣带殿下去前厅避雨。”
“小圆,你自己先回去。”他把另外一把伞递到许芫手里。
许芫只迟疑看了他一眼,见太子没有说话,立即点头。
“那民女先告退了。”
她撑开伞一点不敢停留,只怕身后人再次叫住自己,好在,这一次她顺顺利利到了自己院门前。
收伞进屋,浑身才松懈般,强撑不住跌坐在地,后脊是一身冷汗,视线往里一瞧,顿时骇然,正中间,颂春抱着一把伞毫无知觉趴在地上,她连忙膝行上前探她的鼻息,好在绵长缓慢,应是睡着了,许芫缓慢跌坐回去,良久,才长长松了口气。
回廊。
太子并未离开,甚至闲情欣赏起眼前的雨中小院。
“往常未曾注意,你这宅子修得倒是同上京的都不太相似。”
“或许因着臣是南方人士,殿下,不如先去前厅避雨?”
“不用了。”
不同于许芫的听不见也看不清,方才隐在檐下,李择回将过程看了个仔细。
今日徐涓画的表现确实叫他另眼相看,原以为徐闻只能教养出一个循规蹈矩、四书五经刻在骨子里的联姻工具,不曾想,倒有自己的意识。
李择回侧头去看身边人,衣衫尽湿,但看他来回一程并未花费多少时间,想来并没有同徐涓画再说些什么。
太子并不隐瞒自己偷看的行为:
“徐三回去了?”
“……”
谷雨犹豫稍许,回道:“已送上马车,方才出的府。”
他很是平静,也不见有悔,再想起他方才那番话,太子终于有些蹙眉。
“你去了趟豫南,也见过了人,还不喜欢?”
这是自家殿下第二次这样问。
谷雨心中不解,只说正事:“殿下,徐小姐方才的话想必您也听见了,她有心东宫想拒绝谢氏,殿下此时上门提亲,太傅想必定能应下这门亲事。”
……
见他一脸认真,太子兀地冷笑出声。
叫他抢他的女人?
“孤不信你没看出徐涓画今日来的用意?”
用意?
什么用意?
无非是目光长远,知道择良木而栖,五皇子不堪重托刚愎自用,她一闺阁女子,看清当局并为自己争取权利,虽说出去不太好听伤了名声,但论对错,谷雨倒觉得徐涓画做得挺对。
徐太傅想拖着两方,观最后输赢再下论断。
这位徐三小姐倒比她的父亲拎得清。
而当下最佳的也是她的提议:两方联姻先断了五皇子等人谋想,又将两边利益捆绑到一块,叫双方都能放心,无非是做戏给外人看,只是,较为难的是人选。既然徐三小姐言明婚事只待事后作废,且不惧流言,那便好办太多,只从他们几人选个合适的出来。
谷雨摇头:“徐小姐是太傅之女,臣一介武夫,实在不堪配。”
“你多有话来堵孤,那你说,谁合适?”
他们几人都是草芥出身,最合适的肯定只有殿下。
谷雨下意识看向太子。
李择回冷冷扫他一眼。
谷雨收回目光,只好道:“依臣看,臣几人中只有一韦出自名门,若是他,想必谢青亦不会出来阻碍。”
毕竟谢一韦算起来是附属他谢氏一族。
太子漠然不言。
见谷雨当下如此推辞不愿,可前世他只同徐涓画见了一面,次日便应下婚事,时间提前,连结果也跟着改变?
还是说,现下他还不知二人渊源?
“只徐涓画非你不可,你可知为何?”
谷雨面露惑意。
太子终于了然,原是还瞒在鼓里:“四年前你返乡祭亲,途经汝宁流匪作乱,你救下两人,可还记得这事?”
谷雨低头细细想了片刻,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救下人后便将人交给赶来的官差。
太子的话仍在继续:
“四年前宁老夫人逝世,徐涓画南下祭亲,归来途中遇上流匪,是你救了她,所以……”
太子淡淡看了眼蹙在原地的谷雨。
“你现下知道她今日来的用意了?”
谷雨听罢,双眉无意识蹙紧,沉默良久,他声音低闷,再次摇头。
“臣……不行。”
太子闻言抬眼。
若非前世谷雨替他挡箭以至于落得身死,他又怎会有耐心掺和下属的婚事?他是有心想给他提前前世的姻缘,别孤家寡人再过两年。
当下见谷雨实在不愿,他便不再多言。
缘分到了,也无需外人插手。
只今日徐涓画浑身湿透回了府邸,怎样都过不了徐闻那关,到时问起来又如何遮掩?事情成否其实只在徐三小姐一言之间,作为堂堂太傅的唯一嫡女,若她真想,太傅进宫求一道圣旨便是。
谷雨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太子离开后,他迟迟立在原地,面色阴沉,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