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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小圆,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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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关,宵禁时辰缩减,街上已有两侧摊贩在售卖花灯年货。
谷雨孤身一人行在其间,走了两步,默默去到边上远离这一片繁华,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的光景将他合围,密不透风,父兄相继离世后,谷雨已很久不再体会这等心情。
他顿住脚步,抬头环顾这行人如织、喜意洋洋的上京城,不知那无人看见的地方又藏了多少暗昧之事。
小圆,上京并非你我所期那样。
他绕道去到永乐坊。
时辰已晚,谷雨只在长街上站着看了会。
临街小屋窗棂禁闭,烛火已剪,看来那人早已安寝。
谷雨收回视线欲转身回府。
店家却从里一眼看见他,此人昔日为谷雨麾下将士,因在战场患了残疾,回来后由谷雨买下铺子让他来做的掌柜,他绕过柜桌追了出来:“大人!”
“那位小姐已三四日不曾回来,是不是……”
出事了?
对上谷雨忽然阴沉下去的眼眸,掌柜声量渐歇。
谷雨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是……是有好三四日不曾回来了,行李还在房中。”
只是虽说是行李,不过仅仅几件衣物和几盏花。
“三四日未归?”
掌柜点下头,他已好几年不曾见谷雨露出这般神情,当下也觉不妥,可前些日子大人远在豫南,他也做不了什么啊。
掌柜又想起一事,那日有人来排查客栈住客,他有心瞒下此事避过了那些盘问,正欲将这事也告诉他时——
谷雨却脸色一变,似想到什么转身很快离开,衣袍翻飞,眨眼间再看不见身影。
南下祁县。
除前几日陆路,途中便改水路而行。
许强当了玉身上还剩下几两银子,等到了祁县,这些银子便要耗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倒是不急,只想着到时候同张家见了面,签过死契,自然又能再到手几十两银子。
两人雇的是一条专南下的小船,船家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两人在这水面上来来回回几十年,对水路格外熟稔,听许强说是要赶回乡去贺春,便加快了驶速。
几人修整一晚。
第二日。
船公起了大早,见日头正好,想到一会要经过文县,便对站在船头望江的许芫道:“姑娘,一会路过文县,你们可否要上岸去?”
水上晃荡数日,许多客人都会趁着这机会下船去松松筋骨。
许芫听了,垂下的眸子轻抬,犹豫片刻,她点了头。
她去舱里找到许强,许强正睡得直打呼,她把他摇醒,比划:
[到了文县,我想在那待一晚再走。]
在岸上住一晚又得耗费几十铜钱,许强自然不乐意,拒绝了她:“不成不成,文县又没什么可看的。”
[以后入了深宅,我再没有这般机会出来了。]
她竟然使苦肉计?
许强看了,本想嗤笑一声,心里却罕见地升起一抹不忍,他素来只为自己而想,此时抬头看见一脸平静的许芫。
不悲不喜。
几日来她虽不同他交流,但一直按他的吩咐,再没忤逆,只在岸上住一晚,也……成。
只是他要跟着,不然人跑了怎么办?
许强从枕下掏出一把铜钱,看上去有五六十枚左右,他递给许芫:“你先收着,等到了文县,咱父女俩也去逛逛。”
对于他要同行,许芫并没有拒绝,收了铜钱便出了屋子。
文县只是一个临江县城,没有显名美景,亦无丰厚外产,只供往来船只临时修整,两人没一会功夫便将整个县城逛得差不多。
许芫在临着岸口边上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定了两间房。
店家笑着提醒他们,因着明日除夕,当地在今晚会提前办花灯宴,两人若是闲暇,可去看一看。
许强无心闲逛,累得只想倒床再梦周公,一进客栈便径直回屋欲睡个回笼觉时,房门被人敲响,他骂骂咧咧去打开。
“又要做什么?”
[晚间有花灯宴。]
“你想去就去,”许强皱着眉,又道,“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跑了,我照样能去上京把谷二告到顺天府。”
许芫却没此想法,接着比划:[晚上我来找你,我们去看花灯。]
话罢,也不理会他如何回应就进了旁边屋子。
留他在屋门呆站。
许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起初有这个女儿时,他也是欣喜的,可何时起父女俩却变成如今模样?这样想,随即又是摇头,只觉许芫性子冷淡,忽然这样亲近他多半是想他心软,他可不能上当。
许强当即合上房门,情绪抛之脑后,很快呼呼大睡。
只到了晚间,还是耐下性子陪许芫去了街市上。
不似上京干净利落的青石路,这里只稀稀疏疏铺上几块理石,间杂有泥地,走的人多了,很快地上积满黄泥。
许强忍不住皱眉。
许芫心情倒是极佳,沿着街边小铺一个一个看过来,面具、布偶、花灯,和往昔看过的毫无二致,她却都格外有兴趣。
起初倒是好奇过上京的除夕宴是何光景,但想必,已没有机会再看见。
她兴致缺缺放下手中荷花样式的花灯。
路过一家糖画铺子时,许强忽地拉住她,买了个兔子的糖画一言不发递给她。
许芫接了过来,只拿在手中,糖画慢慢融化,糖浆沿着木棍下滑粘腻地沾到手背指缝。
甩不开,擦不去。
两人买了个最便宜的花灯去了人少的对岸,许强对这些不感兴趣,站在江旁看许芫将那盏小小的花灯点燃,放进水里。
花灯摇摇晃晃,很快汇入江面上方明亮的队伍。
远处欢歌笑语,一对夫妇拥着孩童,那小女孩骑在爹爹肩头似骑大马,握着糖画直咯咯笑,娘亲伸出手掐了那红润的小脸蛋,一家三口隐入人群之中。
许芫一步步走上阶梯,及中间忽抱着双膝坐在阶上,收回目光看向河面星光点点,花灯早已远去,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是哪一盏。
许强被冻得够呛,见她势想旧留的模样出声催她:“小芫,该回去了。”
未识字以前,许芫一直以为自己的“芫”是阖家团圆、圆满的圆。
东宫要求侍婢识字,她前世学得晚,苦学好长时间才终于逃过日日被打板子,等学到芫字时,先生指着这字,说是她的名。
这个芫,是芫花的芫,是有毒的芫。
许芫扯唇轻笑。
不知当初许强定下这个字时,有没有料到她今日会心毒如此?只是她已不好奇他的回答,她只好奇,许强到底有没有心?
她沙哑、含着冷冽冬风的声音,横于两人间。
“你……走到如今这步,有没有后悔过?”
许强呆愣原地看着她。
女子仍坐在地上,隔着几道阶,同他对视。
最后,他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会说话?”
许芫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膝,一步一步踏下,离许强一手之距时,她停下,目光看他身后江面,好似陷入回忆。
“娘亲去世后,我就再没说过话。”
提到她娘亲,许强脸色片刻间红涨起来,他心虚地扭开头,同样去看静静流淌的江水,含糊其词:“你自己不愿开口,做什么怪你娘。”
许芫望着水中那抹月色倒影,摇了摇头:“我不怪我娘,我怪我自己。”
幼时,屡考不中的许强嗜上赌和酒,娘亲每日浆补来的家用,都会被他悉数找出再去花用完。
许芫四岁时。
在外头三日未归的许强冲进屋把家里翻得一片狼藉,许芫娘亲那时中了寒,三日没能起床,做不了工,许强自然是一无所获,他看不见患着重病的娘子,只将人从床上提起,发了疯似得摇晃:“钱呢!家里钱呢!快给我!”
她娘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旁边吓得直哭,冲上去抱着许强小腿疯狂踢跩:“放开娘!放开娘!”
可许强已欠一屁股烂债,哪管眼前是谁,抬脚狠狠一把将许芫踢开。
她后脑狠狠撞上泥墙,头昏眼花,迷糊间看见娘亲的身子前后摆晃,最后,吐出一口血来。
许强终于停止癫狂,提着没有生气的女人愣在原地。
而她看见那一地鲜红,先是怔愣,很快哭出声来。
幼儿的哭喊声又尖又烈。
许强看见邻里几家都亮起油灯,慌得上前一把捂住许芫双嘴,甚至紧紧掐住她喉腔,低声吼骂:“不许叫!不许叫!”
鼻腔被压得死死,只有出的气,喉咙也不能呼吸,许芫渐渐眼前发黑,最后的记忆,是隔壁谷家小小的二哥拎着一根木棍,冲了进来。
许强说,娘子中寒一病不起,许芫年纪小,被吓到了再不能说话。
背地里,他同许芫说:是你气死了你娘。
记忆浑浑噩噩,许芫以为是自己哭喊让娘亲急得气火攻心,又恨自己不舍世上唯一一个血缘相融的亲人,害怕成为一个人,把仇恨忘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前世那生死关头,她差点忘记了,自己好像是能说话的。
关着自己,心中怪罪的究竟是谁,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你…你现在提这些又有什么用!”许强恼羞成怒,转过身不再看她,“你原来会说话,那以后在张府,也不至于受人欺负!”
听了他的话,许芫一笑,心中微弱的怯便也消失殆尽。
她将腰上挂着的平安符解下系在腕间,打上一个死结,伸手在袖间摸出一把极小巧、只有手掌大小的短刀。
幼时谷家伯父带儿远赴西北参军,那位二哥特在临行前,跑来寻她。
“平安符是我自己去求的土地公公,保佑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这短刀你也收好,你胆子小,自己留着防身。”
末了,他看着挂着两行泪珠一句话也说不出的许芫,抹了把发红的双眼:“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她不信神佛,因为她一生根本不顺遂,即使重来一次也不能随心所愿。
前世今生,这两样东西她从不曾离身。
二哥待她那样好,如今他已性命无虞,那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许芫抬头看了眼江面月色,今夜无雾,月光洒落在绸缎水间,银白色的波光点点,长眠于这样美的景色里,也不算太难看吧?
她举起那把短刀,左手往前欲拉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往江面扑去。
这切要关头——
远处一道马蹄声临近!
“小圆!”
江水乍起一圈涟漪。
许芫眼眸轻颤,高举的手僵硬在半空,只觉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远在豫南的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