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弥生愿 哦天呐又来 ...

  •   秋倚空没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

      早饭后,他随徐眠之一起去探望了徐眠之的父亲,归鸿山派的时任掌门人。

      ——徐言欢。

      言欢掌门生性爱热闹,未设独立的住处,反而同归鸿山派大多数弟子一起,挤在修德舍一间平凡的小屋里。

      入口未设禁制,小门一推就开。甫一靠近,秋倚空便屏住声息,跟在徐眠之身后,头压着,眼睛转得飞快,先扫扫前面再扫扫后面,两手调动,一手拉着披风领口,一手揪着披风衣摆收紧,双脚在地上画圈平挪,入门后就紧紧附在墙上趴住,生怕搞出什么动静,扰了这位掌门的清梦。

      相较之下,徐眠之的动作就从容许多,进门先替换床头阵眼上的疗养药石,接着端起屋里木盆出去,换成干净的新雪水进来,捏个小法术加温,照旧用软毛巾沾湿,衣摆一撩坐到床边,毛巾一点一点给他父亲擦脸。

      秋倚空从床后方悄悄绕上来,俯身悬空看了看言欢掌门安静的面容,轻轻掐着气音道:

      “师兄——掌门今日——醒得好像比昨日晚——”

      徐眠之轻轻“嗯”了一声,出的是实声。

      往日在言欢掌门处,要么言欢掌门醒着,要么看一看就走了,还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都进巳时了,言欢掌门却还没醒的。

      秋倚空吓一大跳,忙去观察言欢掌门的反应,见人没醒,方大大地松了口气。

      徐眠之看看他,提示:

      “爹爹熟睡时从未醒过,你可以自由出声,不必害怕。”

      “哦……”

      秋倚空声音还是小小地说。他解开自己的披风,脚下不动,折着半身转过去把衣服搭到椅背上,又折着半身转回来,继续揪着领子观察言欢掌门。

      很快,秋倚空忍不住出言感叹:

      “掌门,看上去真的好年轻啊……感觉和我们差不了几岁……”

      修真界默认的自然规律,在不进行自主干预的情况下,每个修道者的外貌会受到他们心理年龄的影响,将他们的心理状态外化出来。

      徐言欢是个长相相当幼态的青年,只论相貌,顶多二十一二左右,无从否认的年轻。秋倚空第一次见他时是这张脸,十五年后再见这张脸,还是这般年轻的样貌,让人难以相信,他居然已是一个半大孩子的爹。

      小时候的徐眠之和他站在一起像邻家平辈,长大后的徐眠之和他站在一起像亲密好友——因为他们的脸生得不像。

      徐眠之是个线条轮廓清晰的阔面脸,言欢掌门的脸却是个皮肤组织轻薄的椭圆脸;徐眠之的眉弓骨很高,使他那双眼睛看上去很深邃很有压迫感,言欢掌门的眉弓骨却是低缓的,印堂疏松开阔的,看上去既不记仇,又让人心感亲近的。

      秋倚空很喜欢盯着这两人风格迥异的面部特征琢磨,小时候他以为是徐眠之没长开的原因,随着对比次数越累越多,秋倚空迟迟确定,这两个人就是长得不一样。

      若非要找找这两人脸上有什么共同特征,那除却一双黑湿湿的鹿眼,和一边继承不全的浅浅酒窝外,真寻不到更多了。可现在言欢掌门的眼睛闭着,徐眠之又不如何爱笑,所以就连这点淡淡的相似之处,也可暂略不计了。

      倒是已经确认要继承掌门衣钵的归鸿山派大师兄,面部特征生得同这位言欢掌门十分相似。

      ……只是,大师兄却不是这位言欢掌门亲生的。

      而是二十多年前言欢掌门的同辈兄弟去世后,过继到言欢掌门名下来的。

      言欢掌门只有徐眠之这一个亲生儿子而已。

      “爹爹至今未过半百,同我们相比,确实不差几岁。”

      徐眠之道,放下手中毛巾,定定瞧着徐言欢安静闭合的双眼,顿一顿,轻轻上提一提被角掖好。

      “只是,赶上魔域现世,爹爹每日维护山门大阵,耗费修为过滤南下魔气,人未免枯萎得太快了。”

      秋倚空心里升起一点微妙的不对应感,他再度尝试,依旧无法将眼前这二人比做父子看待。

      他摇摇头,认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言欢掌门迟迟未醒,但好在近两日弟子们停课放松,秋倚空和徐眠之可以尽情留在修德舍,静待长辈睡足醒来。

      秋倚空盼人醒来又怕人醒来,更受不住徐眠之大胆的说话音量,干脆在床畔坐下来,想了想,偷偷勾起被子,轻手轻脚拿出言欢掌门一只手腕,掐指念咒,自脉门推入一道青色灵力。

      徐眠之淡淡看着,等他推完那股灵力,才追补道:“下次不必耗费灵力。爹爹的症结是泄耗太多,维护关键是停泄进补。你推给爹爹的是生养之气,这股力量进入爹爹身体,只能起激发作用,消耗完后于事无补,不如不推。”

      秋倚空听后有点局促,心知自己办了一桩空事,不由揉了揉衣角,低声解释:“抱歉,我是想着能不能做些什么,让掌门状态好些……秋儿下次不多事了,师兄。”

      徐眠之看看他垂头遮掩起来的,碎光闪动不停的眼睛,叹声气放松脸颊,连着语气也柔软不少:

      “秋儿,我无意训你,你不要反思太过。”

      秋倚空抬头,眼波迟迟,隐隐藏着些希望。

      “就知道你听歪了……”

      徐眠之顿一顿,抿唇收整下思路,道:

      “秋儿,我的本意是希望你多保全自己,少操心他人,即使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你也不要管他。他若有求,愿意帮他的人层出不穷,并不需要你分外忧心。”

      “你化形的年岁太小,身体太虚太弱,怕冷,怕风,怕响,睡觉易惊醒,易闷气,易盗汗,还需得我每日精心照顾你,才不至于常年发病——你救好了他,万一自己又病了,怎么办?”

      秋倚空眼底重新铺满星星,他有点无措似的,先扒拉扒拉刘海晾汗,又抻抻衣服透气,眼睛满房间乱转,最终若有似无地停在床角,道:

      “对不起师兄,我……嗯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但我刚刚是想,掌门躺在床上醒不来一定很难受,因为秋儿被困在梦里的时候也很难受……所以,秋儿才想帮帮掌门,想着力所能及范围内,让难受的人少些……”

      “我知道。秋儿是世上顶顶善良之人,师兄明白秋儿心中所想,秋儿不必害怕。”

      “嗯,我知道了师兄……刚刚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记好的,师兄。”

      徐眠之闻言,脸上沁出些许笑意,视线缓缓流过秋倚空半身,像一个园艺人对花草爱不释手的抚摸,带着浓浓的爱意与期许,声声柔耐:

      “秋儿,其实你不必将我的话句句放在心上。你是精怪,身怀世界生气,能沟通林间万物。你好奇人族世界,来到人族聚地生活,却不必恪守人族的行为形式,教条规矩。”

      “我教你有关人族的语言、历史和礼仪,是想叫你对这个族群有更多了解,不会为这个族群所害,而不是叫你把这些东西奉为金科玉律,压在头上,时时刻刻规训自己,倒逼自己融入这个族群。”

      “人族如是,归鸿山派如是,我亦如是——树木只有在开阔的郊野才能长得自由,哪怕矮小,哪怕弯曲,哪怕分叉,但它却能长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秋儿静夜深思,没有有想过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呢?”

      “我……”

      秋倚空接触到徐眠之近乎裸露的眼神,体内一股又干又烫的暖流自深处涌上来,流得他全身血管肿胀发痒,四肢忍不住夹紧,想对抗这种让他近乎熟透的异样感。

      秋倚空犹犹豫豫地瞟徐眠之一眼,在被再次烫到之前飞速逃开,手指藏起抠抠床沿,低声吞吐道:

      “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我想和师兄在一起,想归鸿山派永远都在,想山花每年都开,这一切永远不变……你会不会觉得我胸无大志啊,师兄,明明你对我的期盼,是做栋梁之才来着……”

      “不会。”

      出乎秋倚空意料的,徐眠之答得很快。秋倚空下意识抬头望向徐眠之,以为刚刚一瞬太短,自己听错,本能地同徐眠之确认:

      “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不会。秋儿,刚刚叮嘱过你的,不要想多。”

      徐眠之咬字更清晰地说,他的音量未提,语气也未如何变化。但秋倚空却从他的话中,找到那种能砸透纸背、契进地极的力量感,让他无法忽视内心,抑制不住生长出旺盛的期待感。

      秋倚空没想到徐眠之会给他这个答案,也许他想到了,却没想到徐眠之会回答得这么迅速,这么干脆,这么坚定不移。他忍不住要质疑这个答案,迫切地要质疑这个答案,就像本来预期拿铜版的伙计,要迫切地质疑老板为何会给他金条一样:

      “为什么不会?”

      徐眠之神色淡淡,闻言挑眉,撩了秋倚空一眼,像被问了什么再不过寻常的事。所以他的回答也淡淡的,一如他惯常会说的话,自信,强势,漠不关心,又出其不意: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在。”

      “……因为你在?”

      “嗯,因为我在。”

      徐眠之收回视线,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只要我在,秋儿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都无所谓,想要什么样的未来都可尽情许愿——因为我都会让它实现。你的愿望都太简单了,只要你说得出口,我都可以现在为你办来。”

      “……秋儿,你永远都不要忘了,你身后有我在。”

      “在我死去之前,没有什么能跨过我,阻拦你和你的愿望实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