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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朦胧纸 郑重播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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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弟子居住的房子,叫修德舍,归鸿山派小师兄居住的房子,叫碎玉阁。
寻常弟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出门晨练,归鸿山派小师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伺候秋倚空起床。
同过去十五年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样,秋倚空在半梦半醒间被师兄垫着后颈抱起来,从被窝轻手轻脚挪到床边摆好。
秋倚空浑然不觉,软塌塌地顺着墙边滑回枕头上。徐眠之不厌其烦地把人扶起来,日升时清新又湿凉的空气在房间里缓缓蠕动,如蜗牛波涌的外膜,亲切地贴在秋倚空裸露的皮肤上。
徐眠之的手就顺着这片皮肤摸进去,温热的掌根贴着秋倚空的肩颈线游移,剥离玉米半挂不挂的外皮。秋倚空被冻得稍稍清醒些,下一瞬,温暖柔软的常服从身后层层拢上,对齐衣襟,调好褶缝,叠上宽大的腰封收口,飘带缠紧,在正面打上漂亮的平结掖好。
寒冷褪去,秋倚空放松警惕,惰之又惰地打个哈欠,撅起头,晕糊糊地睁开眼睛。
窗纸浸光,朦胧胧一片雾气。陈设照旧,一桌一台一架书。人也照旧,徐眠之一身弟子常服穿戴整齐,此时正半蹲在床下,翻弄双手帮他穿袜子。
穿完袜子穿靴子,徐眠之双手撑开鞋筒,自下而上将靴口套上他的脚腕。
秋倚空又打个哈欠,扭着脚腕自己把鞋子踩到底,徐眠之往上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腿,拿起另一只靴子托到他剩下那只脚附近撑开,秋倚空自己把脚套进去,起身左右跺跺,把鞋子卡到合脚的地方。
另一边,徐眠之从温水盆里拧好湿毛巾,横臂两步赶过来,抄住秋倚空的腰松松一提,就势悠了一圈,兜着屁股妥帖抱到凳子上放下。秋倚空彻底醒了,下巴搁在徐眠之肩膀上咯咯咯笑,双手扒着人的衣襟不让他走。
徐眠之顺势勾勾他的后脑勺:
“——早上好啊,冤种师兄的废物小懒蛋。”
秋倚空答:
“——早上好,咸鱼秋儿的卷王好师兄。”
徐眠之闻言捏捏秋倚空圆嘟嘟的脸蛋,把他下半张脸挤成一个鱼嘴。秋倚空被迫仰脸,眼底亮晶晶的,扇着双臂,想说什么似的,不停冲徐眠之吐泡泡。
徐眠之一只脚踏在凳子横栏上,眉头蹙紧,俯身盯着秋倚空吐泡泡的唇圈,直到手里人眼尾红了,开始不停地往上顶下巴,徐眠之才满意松手,展开毛巾仔细为秋倚空擦脸。
秋倚空红着两腮瞪他,别开徐眠之碰他的手,发凶道:
“师兄,你又欺负我。”
徐眠之没什么感觉似的,表情淡淡的,点头认下:
“嗯,对,因为你好欺负,手痒,忍不住。”
说罢又把人的下颌卡住,掰正当后将毛巾贴上来。
“师兄——”
“别闹,你乖一点,把眼睛闭上。我轻轻地擦,不弄疼你。”
徐眠之说,当真如他所言一般,放轻了手上力道。毛巾从额角开始,一路点到下巴,然后再抬上来,从眉间开始,扫到整个面中,一遍一遍,温柔细致,不厌其烦。
秋倚空消了气,伸脖把下巴抽出掌心,故意别过头去,状作不理人的样子。徐眠之转个角度追上来,又卡起秋倚空的下巴,翻个面再度贴上温毛巾。
秋倚空很高兴似的,眼角眉梢雀跃出些得意之色,两脚脚尖弹起来,在地上踢踢跳舞。
徐眠之脸颊绷着,眼眸低垂,抖抖手中毛巾又翻了个面,而后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倚空注意到,脸上不安感一闪而过,手脚放下来,问徐眠之:
“师兄,你怎么了?”
徐眠之没说什么,只对秋倚空伸出一手,道:
“把手给我。”
秋倚空乖乖把两手递去,徐眠之将他手心手背翻面擦干净,毛巾扔回水盆,按着秋倚空肩膀把人转到镜子前,身体扶正当:
“坐好,给你梳头。”
“哦。”秋倚空扭着身子坐好,眼睛一转,先撇一眼镜中徐眠之摆弄梳头水的身影,又瞟一眼妆台上的物什,悄悄伸出两根食指,把它们一个一个都拨弄整齐,脑袋尖尖的指着南,尾巴尖尖的指着北。
徐眠之忙弄间从镜中瞥他一眼,视线挪回去,声音不冷不淡道:
“把眼睛闭上。”
秋倚空两根食指相对一顿,懵懵地从镜前抬起头来,问徐眠之:
“为什么?”
徐眠之准备完工,捏着梳背,在倒上梳头水的小盒中左右沾湿梳齿,照旧不讲道理:
“没有为什么,闭上眼睛。”
说着,掌心从后面拢上来,顺便捏了个术法,蒙住了秋倚空的眼睛。
秋倚空只觉眼前一黑一凉,再睁眼,眼前已蒙了一层流动的水幕,万物都困在涌动不清的透明色里,扭曲着五彩又单调的颜色,转瞬滚出,又转瞬消逝。
梳子落上发尾,秋倚空感到自己的发尖被提起来。徐眠之就站在他身后,梳齿上下,又轻又痒。秋倚空拂拂眼前,脖颈竭力后仰,想穿过水幕,去看徐眠之的面孔。
徐眠之果真落眼,一瞬与他对视。但下一瞬,水幕便紧追而来,再度覆上秋倚空的眼睛。室内无声,徐眠之动作一停,掌心在秋倚空额际拢了一下,不过片刻,很快放开。
麻麻痒痒的感觉又顺着头发稍爬上来,窸窸窣窣地响,像哑虫爬。
梳好头,徐眠之去开门窗,秋倚空自己把水幕扒拉下来,跳下凳子跑到师兄身边。徐眠之仰身,自顾自卷上帘子,手指上下翻飞固定绑带。捉摸不定的日光钻过雕花窗棱投进来,给他整个侧面都打上清透又温暖的光。
散碎的额发,粗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柔淡的唇瓣,清晰的下颌,凸起的喉结……好像已经是大人的轮廓了。
秋倚空突然有点微妙的不习惯,这张脸之前明明是他惯看的样子,但不知怎地,此时此刻就是长出些无头的陌生来。恰好此时徐眠之偏头,秋倚空一眼扫见他眼底结霜的冰色,熟悉的感觉立马追回,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师兄没有变成满脸长草的怪物,真的是太好了。
秋倚空拍拍胸口安慰自己,徐眠之不知他心里这些活动,径自取下门口披风给他围上,抽带系好,毛领翻出来,另一手提了剑,半推半搂着把人推出门。
此时正是早春,寒风料峭,屋檐下悬着又尖又长的冰棱水柱。几丛梨花栽在路旁衬景,蜿蜒黑枝细细支着结壳积重的白雪,叫人担心它会不会被这厚雪压塌。
不等秋倚空担心完,徐眠之直接撩开那几枝遮挡的斜杈,手臂护着秋倚空从廊下钻过去。秋倚空下意识照办,只听后面雪块轰塌之声,那一大块雪板坠落树下,砰砰然砸了个粉碎。
还高高立着的细弱树枝疯抖,不知是重压之后骤然放松不习惯,还是被欺霸者的下场吓破了胆。
秋倚空回头,徐眠之注意到,没有跟着往后看,只抬手抚了抚他的耳侧,关心他是不是被响声惊到了。
秋倚空不知该怎么讲出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受,一时踌躇不定。徐眠之一直在看他,秋倚空被看得脑袋重,撩眼偷偷瞧瞧徐眠之关注他的眼神,吭哧两声,确认自己真的说不出来,只得含糊作答,先顺着徐眠之搭好的梯子,把被吓到的原因认下来。
“我知道了。”徐眠之说。
秋倚空乍听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师兄,你知道什么了?”
徐眠之道:
“想同你说明一件事,必须循序渐进,不能直给,不能全给,也不能半点不给。若条件允许,最好放着你自己接触,这比我直接告诉你更容易适应。”
秋倚空不懂:
“师兄,为什么这么说?”
徐眠之闻言,露出点“果然如我所言”的表情,唇角挑起,指节在秋倚空鼻头上一刮,给了个是又不是的答案:
“因为我日日同你待在一起,秋儿所言所行所思所想早已被我摸透,论该如何与秋儿相处,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秋倚空没太听懂,但他仍说:
“好厉害,别人心里想的什么,师兄一眼就看透了。可师兄心里想的是些什么,秋儿却半点都搞不清楚。”
徐眠之没应,秋倚空低着头,两人顺着残雪的长廊一路往前走。昔秋剩下的爬藤枯叶网网绕绕搅在木格顶上,将渐弹渐高的日光全部筛成不规则的花籽粒。
木板行行滑动,雪泥脚印被一个个扯到后面拉远。人影安静,直至转过拐角,另一条虚虚实实的黑影匍匐进走廊,趴在秋倚空的视野中间,一挣一跳把路上的雪块全部踩飞。
秋倚空怔怔看着,光影在他眼中直映,黑影雾团般顶长又翻扁,一只靴子随之横伸进半空,一脚踏死在秋倚空的喉咙处,像在钉一只看不见的虫。
秋倚空看见那只脚,气泡断坠,喉管瞬间卡紧。他一慌,睫羽掀开,顺着衣线寻向前方那个藏在筛网中的人,却不料,乍然间捕触到他腐烂的皮肉,和长满枯草的脸庞——
“你不必清楚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你的师兄,你是我的秋儿,就够了。”
清晰的,模糊的,秋倚空听见那只烂脸的白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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