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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鸿面 默默更新. ...

  •   那是一个金红遍地的秋天。

      枝头狂抖,树团子挂在高高的梨树头,手臂在半空左右犹豫,不慎碰落两片要坠不坠的枯叶。

      他回头怯怯地向地面张望,终于下定决心,选定两棵杈中的一支牢牢攥住,脚蹬换点,开始笨手笨脚地往树下爬。

      三五岁的小孩肢体鼓鼓胖胖,腿臂根粗,手脚尖小,衬得老树干裂粗糙的枝干是那么宽,那么大。树团子挪得又缓又慢,气息细细颤颤地喘着,发出一点不知所措的“哈哈”声。

      越靠近地面,主干上的抓手越少。树团子从距地面约一丈的高度掉下来,灰头土脸地砸进树坑里,蜷膝缩成一团紧抽了抽。

      落叶扬起一地,几片蝴蝶叶回旋盖在他身上,衬得树团子皮肤又白又细,又软又弹。

      “啊,掉下去了……”

      “是啊,又掉下去了……”

      “掉下去……”

      静静的,不知是谁的低语,在混着松木气息的山林间浅浅地响。幼鸟无声,流云线线,午后的日光混着旷远天空的淡蓝,透彻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狸猫高翘着尾巴,从低矮灌木丛的阴影下悠闲走过。藏在错落石缝下的湿流时续时断,枯枝败叶一层一层碾辗其上,任它埋断,任它侵蚀,任它在无畏的凛冬到来之前,横蒸起一股又香又浓的腐殖质气息来。

      树团子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团团膝盖,从落叶堆里爬起来,手脚不太稳当地立在地上,将树层轻轻压下一个坑去。

      树团子隔叶感受着石块的质地,追着溪流一路往低处去。又高又直的铅干开始一上一下跳舞,炫目的光球躲在褐与蓝的间隔之后,一闪一暗地同他迷藏。

      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亮晶晶的木头堆和瘦长的白蘑菇顶一起撒在远处蓝翁翁灰幽幽的草坡里,风一吹就现出来,风一停便隐进去。

      山猫和叼着果实的秋松鼠不知从后面哪个灌木丛里跳出来,绕在他身边排并着排走。黄蝶双双飞过,那两只毛绒物相互追逐着,很快一前一后交叉着离去了。

      “他要到哪里去……”

      “哪里是他要走到的地方……”

      “他还记得方向……”

      树团子一路钻向蘑菇丛,在隐隐能望见闪闪冰川的山口处,他停下来,左右摇头张望,手心紧张地沁出细汗。

      “还不到……”

      “这里没有任何来往……”

      “还要更深入的地方……”

      暖风习习,树团子探手扒上青黄药田边的栅栏,隔着一片影影绰绰赤金百寿仙,悄咪咪浮起身,露出一双眼睛往广场内张望。

      衰草零星的木板地上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十来个木块打成的玩具。有个雪白衣衫的小公子坐在那,手里把玩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另有一个灰布衣裳的青年人,约莫二十八九左右,双手拄地跪坐在那小公子的旁边,双眼正死死盯着小公子手里的木头盒子。

      蘑菇洁白又柔软的伞褶撑开在他们头顶,随日光落定,渐渐清晰成一起一格的屋檐和方椽。小公子一手拄着下巴,神色恹恹,手指捏着那个木头盒壁,使了个巧劲儿一颠一拨一转,就听咔啦啦一声机关响,将那木头盒子的顶盖弹开了。

      “哇啊……”

      树团子无意识漏出一声惊叹,鬓边几瓣棠花缓缓绽开,迎风微动。

      那头,小公子打开盒子,食指拨转,让盒子在自己指尖打了个圈,倾头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到桌子上。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灵石咕噜噜地滚出来,小公子扫起那块灵石,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篓。

      那竹篓不大,也就三颗冬白菜的容量。可这竹篓此刻却满满当当地怼在地上,桃核大小的灵石块儿小山一样冒尖堆出来,零星几块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起来。

      “太无聊了。”

      小公子开口说,“这些机关我都会了,再没新路数了么?来来回回就这几样,明天换个老师来吧。”

      灰衣裳的青年脸色铁青,却还挂着僵硬的微笑:

      “二少主,这是民间最时兴的样式,您已经解开了。再多,确实没有了……”

      “哦。”那小公子说,“现有的我已经腻了。没有新的,不能再造些新的出来么?”

      “这……”

      “罢了,我自己琢磨吧。你下去,记得寻两本新书与我,明天,再换个新老师过来。”

      “是……”

      灰衣裳青年低头,咬牙应下,犟着半晌没走,突然抬头献言:

      “其实,二少主若想再学些新花样,小人也不是没办法。匠造传承断代日久,中州不工楼苟延残喘近百年,兴起不过这几年而已。觅新花样难,寻老办法却容易。万法归寂之前的孤本在黑市间还有流转,只要有心想找,不管什么样的本子都能找来。只是……”

      “只是?”

      “只是,魔域相关,大多都被仙盟归为禁术,寻常人等不可接触学习。二少主,您看,这……”

      “我知道了。这筐灵石赏给你,你代我将那些孤本寻来,钱若不够告诉我,我找爹爹批你条子,你再去司银长老那支便是。下月之前,我要见到你说的东西。”

      “是,谢二少主赏赐,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帮二少主把事情办好。”

      那灰衣裳青年很高兴似的,脸上笑容真切不少,低下头,散碎的扫帚辫子掉下来,垂在他的肩膀上。

      小公子扫他一眼,没说什么,视线收回来,拖出桌下箱子,利落将桌上的木具装进去。灰衣裳青年过来帮忙,双手伸进箱子里,一件一件将木具摆整齐。

      另一边,树团子坐在地上,五指对内张开又扣上,咬着嘴,不清不楚地开始数,自己今天到底知道了多少东西。

      “修真天下有仙盟,仙盟座下不工楼……”

      “万法苏生魔域出,归鸿山派始露头……”

      “黑市暗网遍地走,有钱孤本随便求……”

      再抬眼,小公子已将笔墨摆上桌台,掸水磨墨,预备今日习练。树团子忙趴回去,屏住心神,一瞬不瞬盯着看。

      那灰衣裳青年收拾完,跟着往桌上瞥了一眼。就见那小公子摊开的是本古经卷,上面符文错综复杂,晦涩难辨,是本相当难啃的咒书。

      灰衣裳青年脸色微变,小公子注意到,撩眼一抬,问:“你怎么了?”

      灰衣裳青年紧忙摇头,垂眼道:“不,不,没什么……只是羡慕二少主天纵英才,这般若秘经连掌门都不一定能学透,二少主小小年纪竟能参悟,小人佩服。”

      小公子挑眉:“你认得般若秘经?”

      灰衣裳青年挪手点点卷头,羞笑道:“小人不认得。但,二少主,您这卷头上明白标着呢,小人识字。”

      “哦,原来如此。”

      小公子道,想了想,他说:

      “你不必恭维我,我不过较常人聪慧些,灵力运用通畅些,仅此而已。我并非天纵英才,只不过这些经文隐隐出现在我脑海里,须得我专门找来经书,细细核验,方能彻底固痕留用……大抵是上辈子没忘干净,这辈子带来了吧。”

      “哈,二少主惯会说笑,可别再吓唬小人取乐了。”

      那灰衣裳青年说,合上木具箱子,拖出去就要抱走。起身时正好望见那一大片绿景交映的赤金色,灰衣裳青年微微一诧,对小公子道:

      “二少主您看,那片赤金百寿仙竟然开了……小人来时见那片花苞打蔫,还担心今年又剩不下几棵,恐二少主伤心呢。这可真奇了,您爱花心切,怕不是神明感怀,暗中相助,要成全二少主?”

      小公子本要回没将他作取乐之材,但听此话,便停了前言,抬起眼来。树团子眼睁睁见那小公子眉目转来,直愣愣地扒着桩子站着,硬是没想到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雪白雪白的衣裳……”

      “你看他眼里点点结霜……”

      “春枝莫忘,含苞待放……”

      林声回荡,树团子依言而望。那小公子的笔尖悬停纸上,只字未动,鹿仁般润黑的眼睛静静望着那个小不点,瞥见他鬓边那一簇山花时,忽然顽劣一笑:

      “不是神明。”

      “什么?”

      “是有个意思的小家伙跑到我这边来了。”

      “谁?二少主,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小公子放下笔,抖抖衣摆重新在膝盖上铺平,身体微微朝药田方向倾斜,把灰衣裳青年晾在身后,直接口头指示道:

      “那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就趴在药田边上,栅栏下面,看见了么?我要他,去把他给我抱过来。”

      “又来了,这劳什子的半截鬼话……”

      灰衣裳青年斜眼无声,闭闭眼,重新睁开时,又恢复惯常的微笑:

      “二少主,您再看看呢?那不是小孩,那是只半成人型的精怪,您要抓它来炖汤喝么?功效恐怕差强人意,不如先养起来,过些年再炖,更美味些。”

      小公子闻言,往后扫了一眼。对上灰衣裳青年无懈可击的笑容,小公子眼神一错,盯着他,慢慢道:

      “……我本也没打算吃他,因着爹爹和钟世伯的功劳,如今万法苏生,灵货百出,我们不缺这一口吃的。何况一次的吃,和长久的养,后者总比前者有意思。毕竟死物易找,活物难寻——先生,你觉得呢?”

      “我觉得二少主说得有理,是小人目光浅薄了。二少主,小人这就将那妖物捉来送您。”

      说罢,灰衣裳青年放下木箱,径直走到药田边,将那只树团子拔起来,双手提回来放在小公子眼前。树团子双臂微微张开,扑闪着睫毛软软的大眼睛,懵懵地从药田畔飞到了抱厦里。

      小公子挥手,示意灰衣裳青年退下。灰衣裳青年冲小公子微微点头致意,弯腰抱上木箱和灵石篓离开。小公子冲树团子微微招手,树团子便绊绊几步走到前面来,“啪叽”一声趴倒在小公子的桌子上,撞翻了他的笔墨和砚台。

      墨汁洒得到处都是,将洁白的宣纸和泛黄的经卷染了个透。点点墨痕溅在花面上,树团子摇摇脑袋,感觉自己脑袋湿湿的。

      小公子未见气愤之色,以指腹将那点墨迹拭去,莞尔一笑,问树团子道:

      “你叫什么名字?”

      “嘻,嘻咿——”

      树团子不大会说话,发出口的全是气音。他拄着胳膊从桌子上爬起来,双臂呼开,猛猛向上抡起,两腮鼓足空气,吹出去道:

      “我幺,叫,我叫徐眠吃——”

      小公子一瞬愣住,再一瞬,又被气笑:

      “你叫徐眠之?那我是谁。”

      “你……”树团子落下双臂,倒头往前扑过来,“你似,似徐眠之——”

      树团子正好扑到徐眠之的腿上,爬过去,又翻过来,白胖白胖的手臂高高地举着,笑嘻嘻的,一下一下没轻没重拍在徐眠之的脸上和肩上。

      徐眠之别头抓住他,捏着他鬓边的花瓣,俯颈盯住他,故作凶恶地问:

      “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说,你跟着我到底多久了?”

      树团子笑出声来,拿脚蹬他。

      徐眠之躲开,想了想,问:

      “你以后都跟着我。喜欢我么,给你取个名字,要不要?”

      “咿嗷,幺,要……”

      “想叫什么?”

      “想要嗷,徐眠之——”

      徐眠之“噗”一声笑出来,向后靠倒在栏壁上,仰起下颌望向室外天空,恰有微风推走最后一丝流云,刹那碧空万里,丹缃两色,不见日烟。

      “今日秋分,宜望远,宜静坐,宜收获。你既是树苗,那我便许你良田沃土,日光河流,唯愿你倚穹窿为背,踏坤舆为基,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徐眠之迟迟道,终于低下头,拍拍腿上树团子,望着他挥挥手,眯眼欣笑:

      “……就叫你秋倚空吧。”

      树团子打了个嗝,伸出手拍在徐眠之的掌心上,算是认下这个名字:

      “嘁,嘁有,啾……”

      “嗯,不对,是秋——”

      “啾,嘿嘿……”

      “是秋。秋儿,先跟着师兄识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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