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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蜕 六月末,夏 ...


  •   六月末,夏深了。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门口的树上,蝉在叫。叫声很响,一阵一阵的,像浪潮。阳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烈了,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

      她站了一会儿,听蝉叫。

      上次来是五月底,半夏刚熟。现在是六月末,夏天真的深了。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穿过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青砖地,竹子,石头上的青苔比上次更绿了。空气里的药香比上次浓一些,混着夏天气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她上楼,走到201门口。

      门是开着的。

      沈檀站在那面中药柜前,背对着门,正在从一个小抽屉里往外拿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江渺站在门口,没出声,就看着她。

      沈檀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江渺走进去。

      “看你忙。”

      “不忙。”沈檀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杯子递给她,“先喝点水,外面热。”

      江渺接过杯子。还是白开水,温的。

      她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

      沈檀也坐下,看着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江渺说。

      沈檀点点头,没急着拿脉枕,而是看着她。

      “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江渺愣了一下。

      “有吗?”

      “有一点。”沈檀说,“不过好看。”

      江渺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

      沈檀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脉枕。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窗外蝉在叫,叫声很响,但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比上次又好了。”

      江渺点点头。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舀出几片东西,放进杯子里,然后从热水壶里倒水进去,搅了搅,端过来。

      “今天喝什么?”江渺问。

      “蝉蜕。”沈檀说。

      江渺愣了一下。

      “蝉蜕?”她接过杯子,“就是蝉脱下来的那个壳?”

      沈檀笑了。

      “你知道?”

      “小时候见过。”江渺低头看杯子里的水,颜色很淡,飘着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真的像蝉壳,“这个也能喝?”

      “能。”沈檀说,“疏散风热,利咽开音。夏天喝正好。”

      江渺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比白开水还淡,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清凉的感觉。

      她想起门口的蝉叫。

      “那些蝉,”她说,“脱了壳就会叫吗?”

      “嗯。”沈檀说,“脱了壳,才能飞,才能叫。”

      江渺看着杯子里的蝉蜕。

      薄薄的,轻轻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那蝉脱壳的时候,”她问,“疼吗?”

      沈檀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应该挺难受的。要把自己从原来的壳里挣脱出来,肯定不容易。”

      江渺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

      她也一直在脱壳。脱掉小时候那个害怕的自己,脱掉那个不敢说话的自己,脱掉那个画枯枝败叶的自己。

      脱的时候,疼吗?

      疼的。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又喝了一口蝉蜕水。

      “沈医生。”

      “嗯?”

      “你小时候脱过壳吗?”

      沈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脱过。”她说,“每个人都要脱。”

      “那你脱的时候疼吗?”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深。

      “疼。”她说,“但现在不疼了。”

      江渺看着她,好像懂了什么。

      喝完蝉蜕水,沈檀站起来。

      “要不要去看看药圃?”

      “好。”

      她们下楼,穿过院子,走到后面。

      药圃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茂盛了。薄荷长高了一大截,紫苏的叶子紫得发亮,藿香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也都绿油油的,挤挤挨挨。

      江渺走近那片薄荷,想摘一片叶子。

      “等一下。”沈檀拦住她,从旁边拿了一把小剪刀,“剪,别扯。”

      江渺接过剪刀,剪了几片薄荷叶,放进手心。凉凉的气味冲进鼻子,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下。

      她把叶子收进口袋——和上次那片放在一起。

      沈檀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结着一些小瓜,还没长大。

      “这个是什么?”江渺问。

      “栝楼。”沈檀说,“根叫天花粉,果实叫栝楼,种子叫瓜蒌仁,都是药。”

      江渺看着那些小瓜,心想一棵植物能出这么多药,真神奇。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导师今天在吗?”

      沈檀看了她一眼。

      “在。”她说,“在三楼。怎么,想见?”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点想。”

      沈檀笑了笑。

      “那待会儿带你去。”

      她们在药圃里又走了一圈,看那些花草,听沈檀一个一个说名字,说功效。江渺记不住那么多,但记住了那些味道。薄荷的凉,紫苏的香,藿香的冲,还有栝楼藤上那股淡淡的青草气。

      回到院子里,沈檀看了看时间。

      “走吧,上去看看。”

      她们上楼,不是二楼,是三楼。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不一样。走廊窄一些,光线暗一些,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走到最里面那间,沈檀停下来,敲了敲门。

      “老师。”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但很有力:“进来。”

      沈檀推开门,走进去。

      江渺跟在后面。

      这是一间不大的诊室,比二楼那间小多了。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纸。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很彻底,眉毛也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

      真的是白胡子老爷爷。

      但他没穿长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她们进来,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小沈,这是谁?”

      “我的一个病人。”沈檀说,“学画画的,想来看看您。”

      老人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江渺。

      江渺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画画?”老人说,“画什么的?”

      “国画。”江渺说,“工笔。”

      老人点点头。

      “工笔好,要耐心。”他顿了顿,“你叫什么?”

      “江渺。”

      “江渺。”老人念了一遍,“渺小的渺?”

      “嗯。”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能把人看透。

      “小沈说你病好了?”

      江渺愣了一下,看向沈檀。

      沈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鼓励。

      “好……差不多了。”江渺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年纪轻轻的,早点好起来,多画点画。”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摆摆手。

      “行了,去玩吧。我要看书了。”

      沈檀笑着拉江渺出去。

      走到走廊里,江渺才松了一口气。

      “你导师……好厉害。”她说。

      沈檀笑了。

      “厉害什么?”

      “就是……看一眼,就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檀点点头。

      “他看了一辈子病人,什么人没见过。”她顿了顿,“他刚才夸你了。”

      “夸我?”

      “他说‘工笔好,要耐心’。”沈檀说,“他一般不夸人的。”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到二楼,沈檀停下来。

      “我得回去了,下一个病人快来了。”

      江渺点点头。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沈医生。”

      “嗯?”

      “你导师叫什么名字?”

      沈檀看着她,笑了。

      “林承泽。”她说,“承泽堂的承泽。”

      江渺记住了。

      她下楼,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出去。

      门口的树上,蝉还在叫。叫声比刚才更响了,一阵一阵的,像浪潮。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林承泽说的那句话。

      “年纪轻轻的,早点好起来,多画点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片薄荷叶。

      一片是上次的,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一片是今天的,还软着,凉着。

      她忽然很想画画。

      画什么?

      画那间古色古香的医馆,画那面密密麻麻的中药柜,画那个站在药圃里的背影。

      画那个白胡子老爷爷。

      画那些蝉。

      画这个夏天。

      ---

      江渺回到学校,直接去了画室。

      画室里没有人,只有窗外的蝉叫,和她一个人的呼吸。

      她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

      笔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落下第一笔。

      画的是承泽堂的大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那对铜制的门环,那块写着“承泽堂”的匾额。

      她一笔一笔地画,很慢,很细。

      画完大门,画院子。青砖地,竹子,石头上的青苔。

      画完院子,画二楼那扇窗。窗台上那盆杜蘅,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画完窗,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画。

      画一个背影,站在那面中药柜前,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背影身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画了很久,画到窗外天都黑了。

      蝉不叫了,月亮出来了。

      她把画挂在墙上,退后几步,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发,还是不发?

      发了,沈檀会说什么?

      会不会觉得她画得不好?

      会不会觉得她太……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画了一幅画。”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想看。”

      江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她又发了一条:“下次去的时候带给你。”

      那边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

      “等你。”

      江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等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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