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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黛    江 ...


  •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那幅画。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画,从下午画到天黑,画完又在画室里盯了很久。那幅画比她之前画的都大,四尺对开,装裱之后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沈檀会说什么。

      喜欢?不喜欢?觉得好?觉得不好?

      她站在门口,听着树上的蝉叫,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七月了,蝉叫得更响了。阳光比之前更烈,从树叶间漏下来,晒得地上发烫。门口的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茂密,叶子深绿,绿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穿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药圃那边有个人影。

      不是沈檀。

      是个老人,穿着白色的旧衬衫,蹲在地上,正在侍弄那些花草。

      林承泽。

      江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林承泽抬起头,看见她,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来了?”

      “嗯。”江渺走过去,“林老师好。”

      林承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那些叶子。

      “小沈在楼上。”他说,“上去吧。”

      江渺站着没动,看着他手里的活。

      他在摘一种叶子,紫色的,很薄,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林老师,”她问,“这是什么?”

      林承泽抬头看她一眼。

      “紫苏。”他说,“快过季了,再不摘就老了。”

      江渺看着那些紫色的叶子,想起上次沈檀说过,紫苏能解表散寒,做鱼的时候放一点能去腥。

      “您每天都侍弄这些吗?”她问。

      林承泽摘下一片叶子,放进竹篮。

      “老了,没事做。”他说,“侍弄侍弄花草,比闲着强。”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承泽又抬头看她一眼。

      “那幅画带来了?”

      江渺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林承泽没回答,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上去吧。”他说,“别让小沈等。”

      江渺点点头,往楼上去。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承泽还蹲在那儿,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很亮,手很慢,但很稳,一片一片地摘着紫苏叶。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很温柔。

      二楼,201。

      门是开着的。

      沈檀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看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江渺站在门口,看着。

      沈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江渺走进去。

      沈檀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眼睛亮了一下。

      “带来了?”

      “嗯。”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把那个纸袋放在桌上。

      沈檀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拿出脉枕。

      “先诊脉。”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但诊室里很安静。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比上次又好了。”

      江渺点点头。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舀出一点东西,放进杯子里,倒水,搅匀,端过来。

      “今天喝什么?”江渺问。

      “青黛。”沈檀说。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

      水的颜色是淡青色的,淡淡的青色,像兑了很多水的花青颜料。

      她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清凉,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很轻的涩。

      “青黛,”她抬起头,“是什么?”

      “板蓝根的叶子加工出来的。”沈檀说,“清热解毒,凉血定惊。”

      江渺又喝了一口。

      “为什么是青色的?”

      “因为它色青入肝。”沈檀说,“肝主疏泄,情绪不好,肝火就旺。青黛能清肝火。”

      江渺看着杯子里的青色,想起自己画工笔的时候用的花青,也是这种颜色。

      “和我画画用的颜色好像。”她说。

      沈檀笑了。

      “本来就是颜料。”她说,“青黛可以做药,也可以做画。古人画山水,用的就是这种青。”

      江渺愣了一下。

      原来她喝的,和她画的,是同一种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杯青色的水,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药和画,治病的和表达的,原来可以来自同一个源头。

      喝完青黛水,她把杯子放下。

      然后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递给沈檀。

      沈檀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四尺对开,装裱得很好。

      画的是承泽堂。

      大门,院子,二楼那扇窗,窗台上那盆杜蘅。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面中药柜前,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背影身上。

      沈檀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江渺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沈檀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很柔。

      “这是……我?”

      “嗯。”

      沈檀又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说。

      江渺的心放下来一点。

      “真的?”

      “真的。”沈檀指着那个背影,“你看,这个光线,这个角度,就是那天你来的样子。”

      江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把画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放在桌上,看着她。

      “江渺。”

      “嗯?”

      “这幅画,”沈檀顿了顿,“可以送给我吗?”

      江渺愣了一下。

      “本来就是给你的。”她说。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我要挂在诊室里。”她说。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挂……挂在这儿?”

      “嗯。”沈檀说,“就挂在那面墙上。”

      她指了指诊桌后面的那面墙。那面墙现在空着,什么都没有。

      江渺想象着那面墙上挂着自己的画,心跳得更快了。

      “你不怕别人看见?”她问。

      沈檀笑了。

      “看见怎么了?”她说,“好看的东西,就是要让人看见。”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挂这儿。”她说,“每次我坐在这儿,一抬头就能看见。”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沈医生。”她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你真的喜欢吗?”

      沈檀转过身,看着她。

      “真的喜欢。”她说,“很喜欢。”

      江渺的耳朵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

      沈檀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江渺。”

      “嗯?”

      “你知道吗,”沈檀说,“我在这间诊室里,看过很多病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我画过画。”

      江渺抬起头。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你是第一个。”她说。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蝉在叫,阳光落在她们之间,很暖。

      “沈医生。”江渺忽然说。

      “嗯?”

      “你以前说,脉不撒谎。”她顿了顿,“那画撒谎吗?”

      沈檀想了想。

      “画不撒谎。”她说,“画比人诚实。”

      江渺看着她。

      “那你从我的画里,”她问,“看见了什么?”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深。

      “看见了一个人。”她说,“她想好好活着。”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好好活着。

      是的。

      她想了。

      从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三月,到现在这个敢把画送给别人的七月,她想了很久,很久。

      “沈医生。”她说。

      “嗯?”

      “我现在,”她顿了顿,“想好好活着。”

      沈檀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夏天午后的阳光。

      “我知道。”她说。

      ---

      从诊室出来,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院子里阳光很好,林承泽还蹲在药圃那儿,竹篮里的紫苏叶已经装了半篮子。

      她想了想,下楼,走过去。

      “林老师。”

      林承泽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画送完了?”

      “嗯。”

      林承泽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江渺蹲下来,看着他摘紫苏。

      “这个要怎么摘?”她问。

      林承泽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动作放慢。

      “摘叶子,别伤着梗。”他说,“梗留着,还能发新叶。”

      江渺看着他的手。很老的手,骨节粗大,皮肤上有很多皱纹,但动作很稳,很轻。

      她学着摘了一片。

      林承泽看了一眼,点点头。

      “还行。”

      江渺笑了一下,继续摘。

      两个人蹲在药圃里,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姑娘,安安静静地摘紫苏叶。阳光晒着后背,有点热,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又很舒服。

      摘了一会儿,林承泽忽然开口。

      “小沈这孩子,”他说,“从小就这样。”

      江渺愣了一下。

      “什么?”

      林承泽没抬头,继续摘叶子。

      “对谁都好,对自己不好。”他说,“当医生的,都这毛病。”

      江渺听着,没说话。

      “她姐姐走的时候,她才多大?十三四岁。”林承泽说,“从那以后,她就憋着一股劲,想治好所有人。”

      江渺想起沈檀说过的那些话。

      “我姐姐,比我大五岁。她自杀了。”

      “她让我想起她。”

      她低下头,继续摘叶子。

      “林老师。”她问,“沈医生她……累吗?”

      林承泽抬头看她一眼。

      “累。”他说,“怎么不累。但她不说。”

      江渺没说话。

      “你这孩子,”林承泽忽然说,“多来看看她。”

      江渺抬起头。

      林承泽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需要有人陪。”他说,“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行了。”林承泽打断她,“摘够了,上去吧。”

      他站起来,拎着竹篮,慢慢往屋里走。

      江渺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的衬衫,花白的头发,走得很慢,但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什么都知道。

      ---

      江渺回到二楼。

      201的门还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沈檀正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那幅画,正在比划怎么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画上。

      画里的背影,和画外的人,好像在对话。

      江渺站在门口,看着。

      沈檀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还没走?”

      “嗯。”江渺走进去,“帮你挂?”

      沈檀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画挂好。沈檀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一点,再退后,再看。

      江渺站在旁边,看着她。

      “好了。”沈檀终于满意了,“就这儿。”

      她转过身,看着江渺。

      “谢谢你。”她说。

      江渺摇摇头。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江渺。”

      “嗯?”

      “下周还能来吗?”

      江渺愣了一下。

      “可以。”她说,“我下周没课。”

      沈檀笑了。

      “那我等你。”她说。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沈医生。”

      “嗯?”

      “林老师说,”她顿了顿,“让我多来看看你。”

      沈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要听他的话。”她说。

      江渺点点头。

      她走出去,下楼,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烈。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

      那栋古色古香的医馆,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很安静。

      二楼那扇窗,窗台上那盆杜蘅,活得很好。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是茂密的树,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她身上落了满地的碎金。

      她想起沈檀说,要把那幅画挂在诊室里,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想起林承泽说,她需要有人陪。

      她想起那杯青黛水,淡淡的青色,像兑了很多水的花青。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七月的风从耳边吹过,很暖,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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