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半夏 江渺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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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期待见到沈檀，就连她们的聊天记录，都会反复琢磨。
导师。
江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檀还有导师。
也是，她三十出头，当然有导师。说不定导师是个白胡子老爷爷，穿着长袍，仙风道骨，像电视剧里那种。
她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她站在这座古典医馆外面，风吹过来，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香气。五月底了，夏天快到了，门口的树上长满了叶子，茂密得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鸟在叫，叫得很欢，不知道是什么鸟。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竹子，中间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说不清是什么药，但闻着让人安心。
院子里没有人。
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正堂里摆着几排椅子，像候诊区，但比医院的候诊区好看多了——椅子是木头的，雕着花，坐垫是那种深蓝色的布，看起来很舒服。
角落里有个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上楼，数着门牌号。
201。
门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是一间很大的诊室，比之前那个私人诊所还要大。落地窗对着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树梢。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有一盆她认识——杜蘅，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靠墙是一整面中药柜，比之前那个更大，抽屉更多，密密麻麻的标签。柜子前面是一张红木诊桌，桌上放着脉枕、笔墨，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但诊桌后面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
“沈医生？”
没人应。
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
“在这儿。”
她转过身。
沈檀站在另一个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她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宽腿裤，头发还是挽在脑后，但比之前松散一些，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沈檀走过来。
“嗯。”江渺说，“你刚才……”
“去倒水了。”沈檀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先喝点水，外面热吧？”
江渺接过杯子。不是药，就是白开水，温的。
她喝了一口，点点头：“还好，树多，有风。”
沈檀笑了笑，走回诊桌后面坐下。
江渺也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这就是你导师的医馆？”
“嗯。”沈檀说，“他在这儿坐诊三十多年了，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来帮忙。”
“你导师……”江渺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檀想了想，笑了。
“白胡子老爷爷。”她说。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猜对了。”她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
沈檀笑出声来。
“差不多。”她说，“不过他没穿长袍，穿衬衫。也不怎么仙，说话很大声，有时候还会骂人。”
江渺想象不出来。
“骂人？”
“骂我不认真吃饭。”沈檀说，“他觉得我太瘦了。”
江渺看着她。
沈檀确实瘦。但之前在医院，穿着白大褂看不出来，现在穿这种宽松的衣服，能看出肩膀很薄。
“那你认真吃饭了吗？”江渺问。
沈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
“你管我？”
江渺没说话，但心里想：管。
沈檀没追问，从抽屉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和之前一模一样。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私人诊所，还是在这间古色古香的医馆里，这个动作从来没变过。
江渺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比上次又好了一点。”
江渺点点头，没说话。
沈檀看着她。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画呢？”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次的对话。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给我看看你新画的画吗？”
她画了。
但她没带来。
“没带？”沈檀问。
江渺摇摇头。
沈檀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下次带。”她说。
江渺点头。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舀出几片东西，放进杯子里，然后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倒水进去，搅了搅，端过来。
“今天喝什么？”江渺问。
“半夏。”沈檀说。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水的颜色比之前那些都清，几乎透明，杯底沉着几片薄薄的、像小贝壳一样的东西。
“半夏？”她抬起头，“夏天的一半？”
沈檀笑了。
“差不多。”她说，“半夏生于仲夏，这个时候夏天过半，所以叫半夏。”
江渺喝了一口。有一点点涩，还有一点点麻，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清凉的感觉。
“有点奇怪。”她说。
“嗯，半夏有一点毒性。”沈檀说，“炮制过了，没事的。”
江渺愣了一下：“有毒？”
“生半夏有毒，要炮制后才能用。”沈檀说，“姜半夏、法半夏、清半夏，都是炮制过的，毒性去掉了，只剩下药效。”
江渺看着杯子里的水，想起那些薄薄的像小贝壳一样的东西，原来是有毒的。
“为什么要用有毒的药？”她问。
沈檀想了想。
“因为有时候，得用点猛药。”她说，“就像……有些事，温和的办法不管用，得来点狠的。”
江渺看着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我现在的病，需要狠的吗？”她问。
沈檀摇摇头。
“你不需要。”她说，“你现在是养，不是治。半夏是给你尝鲜的。”
江渺低头又喝了一口。
涩，麻，凉。
确实挺鲜的。
喝完，她把杯子放下。
“沈医生。”
“嗯？”
“你刚才说，半夏生于仲夏，夏天的一半。”江渺顿了顿，“现在是不是就是夏天的一半？”
沈檀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好，树叶正绿，鸟还在叫。
“嗯。”她说，“差不多。”
江渺也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棵树，她叫不出名字，但叶子很密，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像碎金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三月。
那时候她低着头，不说话，觉得自己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现在是五月底，夏天来了。
她坐在这间古色古香的医馆里，喝着有点麻的半夏水，对面坐着那个人。
“沈医生。”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谢什么？”
江渺想了想。
“谢你给我治病。”她说，“谢你一直……在。”
沈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沈檀问：“想不想看看这医馆？”
江渺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沈檀站起来，“反正下一个病人还没来。”
她带着江渺走出去，下楼，穿过院子，走到后面。
后面是一个小花园，不大，但种了很多东西。有树，有花，还有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爬满了藤蔓。
“这是药圃。”沈檀说，“种的都是常用的药。”
江渺走近，看着那些不认识的花草。
“这个是什么？”
“薄荷。”沈檀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你闻闻。”
江渺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一股清凉的气味冲进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下。
“好凉。”
“嗯，薄荷能疏风散热。”沈檀说，“夏天用很好。”
江渺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沈檀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继续往前走。
“这个是紫苏。”沈檀指着一片紫色的叶子说，“解表散寒的，做鱼的时候放一点，能去腥。”
“这个呢？”江渺指着另一株。
“藿香。”沈檀说，“化湿和胃的，夏天容易中暑，泡水喝很好。”
江渺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不住名字，但记住了那些味道。薄荷的凉，紫苏的香，藿香的冲。
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
沈檀看了看时间。
“我得回去了，下一个病人快来了。”
江渺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医生。”
“嗯？”
“那个半夏，”她顿了顿，“我还能喝吗？”
沈檀看着她，笑了。
“下次来再给你喝。”她说。
江渺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还是那么好，风还是那么轻，鸟还在叫。
她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是茂密的树，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她身上落了满地的碎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片薄荷叶子。
凉的，软的。
她想起沈檀刚才站在药圃里，指着那些花草，一个一个告诉她名字。
她想起沈檀说“下次来再给你喝”。
她想起沈檀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六月的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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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半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