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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忧草   两周后 ...

  •   两周后。
      郊区,树叶茂密,鸟鸣悠悠。
      阳光从树叶间洒落。

      江渺站医馆外,抬头看了看。古典,气派,像大户人家的府邸。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环是铜制的,雕成兽头的形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承泽堂”

      字是行书,笔走龙蛇,很有力道。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

      “2楼,201。”

      没错,就是这儿。

      两周前沈檀说复诊时间改到周三下午,顺便发了个定位过来。江渺点开一看,不是医院,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郊外。

      她问:“换地方了?”

      沈檀回:“嗯,导师开的医馆,准备复诊了,我来这边工作一段时间。”

      江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高兴的是沈檀做自己想做的事,紧张的是——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沈檀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发了一条:“你的病历我带出来了,以后还来找我。”

      江渺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回。

      现在她站在楼下,攥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二楼等待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等待叫号。

      门是半掩着的。

      江渺敲了敲门。

      “请进。”

      那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稳。

      江渺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诊所。

      不是医院那种白色走廊,不是消毒水味道,不是一排排等着叫号的塑料椅。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落地窗,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照在浅木色的地板上。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靠墙是一整面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比医院那个大多了,也新多了。

      中间是一张红木诊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本书,还有一个青瓷的笔筒。诊桌后面,沈檀坐在那儿,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正看着她笑。

      “来了?”

      江渺站在门口,忘了往里走。

      沈檀站起来,绕过诊桌,走过来。

      “发什么呆?”

      江渺这才回过神,走进去。

      “这……”她环顾四周,“这是你的诊所?”

      “嗯。”沈檀说,“开了两周了。”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诊所,像那种……那种杂志上才能看到的,有钱人家的书房。

      “坐。”沈檀指了指诊桌旁边的椅子。

      江渺走过去坐下。椅子很舒服,是那种软软的皮椅,比医院那个硬邦邦的木头椅子舒服多了。

      沈檀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第一次来新地方的感觉。”沈檀说。

      江渺想了想,说:“有点……不习惯。”

      沈檀笑了笑:“慢慢就习惯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和之前一样轻,一样稳。

      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金色。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比两周前又好了。”

      江渺心里一松。

      “那……”

      “还是那句话,”沈檀看着她,“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现在是养,不是治了。”

      江渺点点头。

      但她知道自己会来。

      就算不用治了,她也会来。

      沈檀站起来,走到那面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舀出几片东西,放进一个小纸袋里。然后她又走到饮水机旁——那饮水机也比医院的高级,是那种可以直接出热水的——接了一杯水,把纸袋里的东西倒进去,搅了搅,端过来。

      “今天喝什么?”江渺问。

      “忘忧。”沈檀说。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水的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飘着几片薄薄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

      “忘忧?”她抬起头,“是花吗?”

      “萱草。”沈檀说,“也叫忘忧草。”

      江渺愣了一下。她知道萱草,小时候背过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说的就是萱草。但她不知道萱草还能喝。

      她喝了一口。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清甜。

      “萱草忘忧,”沈檀说,“古人说的。”

      江渺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小时候,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妈妈有时候会煮一种水给她喝,也是淡淡的,没什么味道。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喝了之后会好受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萱草。

      妈妈知道她害怕,知道她难过,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煮萱草水给她喝。

      “怎么了?”沈檀问。

      江渺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想起我妈。”

      沈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妈也煮过这个。”江渺说,“小时候,那个人喝了酒打人的时候,我妈第二天就会煮这个给我喝。”

      沈檀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知道你害怕。”她说。

      江渺点点头。

      “但她还是……”江渺没说下去。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也不容易。”

      江渺抬起头,看着她。

      沈檀的目光很温和,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是陈述。

      “她自己可能也没被好好爱过。”沈檀说,“所以不知道怎么爱你。”

      江渺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一直怪妈妈懦弱,怪妈妈护不住她,怪妈妈在她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拦。但她从来没想过——妈妈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当妈妈。

      “沈医生。”她开口。

      “嗯?”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吗?”江渺问,“就是……不知道怎么爱的人。”

      沈檀想了想。

      “见过。”她说,“很多。”

      “那他们怎么办?”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慢慢学。”她说,“爱是可以学的。”

      江渺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那几片萱草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喝完,她把杯子放下。

      “沈医生。”

      “嗯?”

      “我能看看吗?”江渺指了指那面中药柜。

      沈檀笑了:“当然。”

      她站起来,带着江渺走到那面柜子前。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中药的名字。江渺一个一个看过去:当归,黄芪,茯苓,白术,柴胡,白芍,熟地,川芎……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抽屉上。

      “远志。”

      沈檀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是一粒一粒的、干瘪的小东西,颜色很深,像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江渺伸手轻轻碰了碰,硬的。

      “这就是我喝的那个?”

      “嗯。”沈檀说,“安神益智的。”

      江渺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推回去。

      她又看别的:合欢花,百合,酸枣仁,柏子仁……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段记忆。

      然后她看见一个抽屉,上面的标签写着两个字:

      忘忧。

      沈檀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是薄薄的、干枯的花瓣,淡黄色,轻轻一碰就碎。

      “就是刚才喝的那个。”沈檀说。

      江渺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妈妈煮的水,想起那些害怕的夜晚,想起今天喝的那杯淡淡的味道。

      “沈医生。”她说。

      “嗯?”

      “你说爱是可以学的,”她顿了顿,“那如果……如果一个人从来没被好好爱过,她还能学会吗?”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深。

      “能。”她说,“只要她想。”

      江渺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渺。”沈檀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人爱。”沈檀说,“你小姨就爱你。”

      江渺愣了一下。

      “我知道。”

      “还有,”沈檀顿了顿,“我也……”

      她没说完。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沈檀。

      沈檀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很轻,很柔。

      “我也什么?”江渺问。

      沈檀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个抽屉推回去,然后说:“时间不早了,你饿不饿?”

      江渺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她没追问。

      “有点。”她说。

      “那走吧。”沈檀说,“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

      ---

      面馆就在写字楼旁边,不大,但很干净。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檀点了一碗牛肉面,江渺也跟着点了一碗。

      等面的时候,江渺一直没说话。

      她在想刚才那句话。

      “我也……”

      我也什么?

      也爱你?也喜欢你?也关心你?也在乎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檀没说完的那句话,一定很重要。

      “想什么呢?”沈檀问。

      江渺回过神。

      “没什么。”她顿了顿,“沈医生。”

      “嗯?”

      “你刚才那句话,”江渺看着她,“没说完的那句。”

      沈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想听吗?”

      江渺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想。”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我是说,”她一字一句,“我也……很喜欢你来。”

      江渺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喜欢……我来?”

      “嗯。”沈檀说,“每次你来,我都挺高兴的。”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耳朵烫得厉害。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低着头吃,不敢看沈檀。

      但她心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每次你来,我都挺高兴的。”

      那就是说,她也在等,她也在盼,她也想见她。

      和她一样。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面馆。

      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亮起来。五月初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

      “我送你到地铁站。”沈檀说。

      “不用,我送你去。”江渺说,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来了。”

      沈檀也笑了。

      最后还是一起走。

      走到地铁站门口,沈檀停下来。

      “江渺。”

      “嗯?”

      “下次来的时候,”沈檀说,“可以给我看看你新画的画吗?”

      江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画?”

      沈檀笑了笑:“猜的。”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她说。

      沈檀点点头,转身走向扶梯。

      江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扶梯尽头。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站台走。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一幅画,刚画完没几天。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面中药柜前,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挽在脑后,侧脸,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是沈檀。

      是她上次去新诊所时,偷画的沈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沈医生。”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嗯?”

      “你猜对了。”

      “什么?”

      “我在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两个字:

      “想看。”

      江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

      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那面中药柜前,沈檀说“我也很喜欢你来”。

      她想起沈檀没说完的那句话,和她说完之后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那盆杜蘅,放在诊室的窗台上,阳光照着它,活得很好。

      她想起今天喝的这杯忘忧草。

      忘忧。

      她不知道自己的忧有没有被忘掉。

      但她知道,她现在想的,不是过去那些害怕的事。

      她想的,是下次来的时候,要带什么画。

      还有,那个人看见画的时候,会怎么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忘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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