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当归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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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江渺站在身心医学科门口。
她提前了五分钟，不多不少，刚好够平复心跳。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幅合欢花，还有——她昨晚临时起意加进去的另一幅画。
门开了。
沈檀站在门口，看见她，嘴角弯起来。
“来了？”
“嗯。”
江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沈檀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今天出门前她特意看了看指甲，剪得很整齐，没留炭笔灰。
“手。”沈檀说。
江渺把手伸出去。
诊脉的时间比之前都短，沈檀只搭了几十秒就松开了。
“脉象越来越好了。”她说，“弦象基本没了，数象也平了。”
江渺愣了一下：“那……是不是不用来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她想问的。她想问的是“那我还能来吗”，但说出来的却是“不用来了”。
沈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来吗？”沈檀问。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想。”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点。
“那就来。”她说，“中医讲‘三分治七分养’，你现在是养的阶段。不用每周来，可以两周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看你自己。”
江渺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她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把画带来了，但还没拿出来。
“那个……”她开口，又顿住。
沈檀看着她，等她继续。
江渺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檀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那幅合欢花，裱在一张卡纸上，比之前那张照片清晰多了。淡紫色的花，细长的花蕊，羽状的叶子，每一笔都很细致。
沈檀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真好看。”沈檀说。
江渺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沈檀把画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往纸袋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张纸。
她抬起头，看着江渺。
“还有？”
江渺点点头，耳根有点热。
沈檀把那张纸也拿出来。
是一幅速写，炭笔画的，线条很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是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头发挽在脑后，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是沈檀。
是江渺偷画的沈檀。
诊室里安静极了。
沈檀盯着那幅速写，一动不动。
江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昨晚画的时候只觉得想画，画完了觉得有点冒犯，但来不及重画，今天鬼使神差地就一起塞进去了。
“这是我？”沈檀问。
“……嗯。”
“什么时候画的？”
江渺顿了顿：“第一次扎针的时候。”
沈檀愣了一下。
“第一次扎针？”她想了想，“那是……三个月前？”
“嗯。”
沈檀又低头看那幅画。
画上的她侧着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上那颗小痣，她自己平时都不怎么注意，但画上清清楚楚地画出来了。
“你记性真好。”沈檀说。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把两幅画都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她。
“江渺。”
“嗯？”
“这幅合欢花，”沈檀顿了顿，“可以送给我吗？”
江渺愣了一下。
“本来就是给你的。”她说。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柔，很暖。
“那这幅速写呢？”她问。
江渺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个……也是给你的。”她说，“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也行。”
“谁说我不喜欢。”
沈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江渺耳朵里。
江渺抬起头，看着她。
沈檀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医生的温和，不是朋友的亲近，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谢谢你。”沈檀说。
江渺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倒出几片东西，放进杯里，搅了搅，端过来。
“今天喝这个。”她说。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水是淡棕色的，飘着一股药香，比甘麦大枣汤的味道重一点，比远志的味道淡一点。
“这是什么？”
“当归。”沈檀说。
江渺喝了一口。有一点甜，又有一点苦，苦完之后有一点回甘，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
“当归是治什么的？”她问。
“补血的。”沈檀说，“你之前脉细，是血虚的表现。现在脉象平了，但血还得慢慢补。”
江渺“嗯”了一声，继续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当归这个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沈檀笑了笑。
“《本草纲目》里说，”她一字一句念道，“‘古人娶妻为嗣续也，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
江渺愣了一下。
“思夫之意？”
“嗯。”沈檀说，“就是说，古代女子思念远方的丈夫，希望他归来，所以叫当归。”
江渺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没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当归，当归，应当归家。
她的家在哪里？
小时候那个家，有父亲缺位，有母亲懦弱，有继父的拳头。后来那个家，有小姨，有那间小小的房间，有画纸和画笔。
现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次来这个地方，坐在这张椅子上，喝这杯药，心里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很踏实，很安心，像是……像是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假装。
“想什么呢？”沈檀问。
江渺抬起头。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沈檀看着她，没追问。
江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杯子。
“沈医生。”
“嗯？”
“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檀想了想：“两周后吧。到时候看看你的情况，如果稳定了，可以再拉长间隔。”
江渺点点头，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医生。”
“嗯？”
“那个速写，”她没回头，“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就……还给我也行。”
身后安静了两秒。
“谁说不喜欢。”沈檀说。
江渺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等叫号的，拿病历本的，低头看手机的。她穿过人群，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想起沈檀刚才说的那句话。
“古人娶妻为嗣续也，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
思夫之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脸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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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出了医院，没回学校，也没去小姨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四月底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她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花店，停下来看了看。
门口摆着一盆一盆的花，有月季，有茉莉，有栀子。她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在一盆不起眼的植物上——矮矮的，叶子像马蹄，没开花，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杜蘅。
她愣了一下，走进去。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浇花，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小姑娘，想买什么花？”
“这个……”江渺指着那盆杜蘅，“多少钱？”
店主看了看：“这个啊，三十。”
江渺掏出手机付了钱，抱着那盆花出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盆杜蘅，忽然有点想笑。
杜蘅。沈蘅。沈檀姐姐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就是看见了，想买，然后就买了。
她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沈檀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在花店看见一盆杜蘅。”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买了。”
那边又过了一会儿：“给你自己买的？”
江渺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不是。”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明显了，赶紧补了一句：“给你买的。”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那我怎么拿到？”
江渺愣了一下。对啊，怎么拿到？下次复诊是两周后，两周后这花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你现在还在外面吗？”
“在。”
“在哪？”
江渺看了看四周，发了定位过去。
“在那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
江渺盯着这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她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把那盆杜蘅放在旁边，等着。
二十分钟，不长不短。
她数着时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中间有几个人从她面前走过，有个小孩跑过去，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慢慢走。她都没在意，就盯着路口。
然后她看见沈檀了。
沈檀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开衫，从路口走过来，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就是朝她这个方向。
江渺站起来，抱起那盆花。
沈檀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等很久了？”
“没有。”江渺说，“正好二十分钟。”
沈檀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那盆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真是杜蘅。”
“嗯。”江渺把花递过去，“给你。”
沈檀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江渺摇摇头。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抱着花，一个空着手，都没说话。
四月底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
“你吃晚饭了吗？”沈檀问。
“还没。”
“我也没。”沈檀说，“前面有家店，去吃？”
江渺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沈檀抱着那盆杜蘅，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把它颠坏了。江渺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偷看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那家店是一家小餐馆，卖简餐的。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饭。
等饭的时候，沈檀把那盆杜蘅放在桌上，盯着看。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盆这个。”她说。
江渺愣了一下。
“我妈种的。”沈檀继续说，“她说这个花不起眼，但有用。入药能散寒止痛，活血定惊。”
江渺没说话，听她说。
“我姐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咳嗽，我妈就用杜蘅煮水给她喝。”沈檀顿了顿，“后来我姐走了，那盆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枯了。”
江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抬起头，笑了笑。
“现在又有了。”她低头看着那盆花，“谢谢你。”
江渺摇摇头。
饭端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吃着吃着，沈檀忽然问：“你刚才说，这花是给我买的？”
“嗯。”
“为什么？”
江渺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叫沈蘅。因为你说过她叫沈蘅。因为我查了杜蘅的图片，画了一幅画送给你，但画是画，花是花，不一样。
但这些话她说不太出口。
“就是……看见了，想买。”她说。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柔。
“那以后，”她说，“这盆花放在我诊室里，你每次来都能看见。”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次来都能看见。
那就是说，她会一直养着这盆花。那就是说，她愿意每次江渺来的时候，都看见这盆花。
那就是说……
她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店门。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我送你到地铁站。”沈檀说。
“不用，我送你去。”
沈檀笑了：“你送我去，我再送你回来，来回送？”
江渺想了想，也笑了。
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沈檀坐2号线，江渺坐5号线，还是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沈檀手里多了一盆花。
进站的时候，沈檀停下来。
“江渺。”
“嗯？”
“两周后见。”
“嗯，两周后见。”
沈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扶梯。
江渺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那盆杜蘅，一点一点消失在扶梯尽头。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站台走。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她什么都没看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沈檀抱着那盆花，走得很小心。
沈檀说“你每次来都能看见”。
沈檀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着刚才的聊天记录。
“在那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
她想起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觉得自己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现在呢？
现在她好像有点想好好活了。
不为别的。
就为了两周后，还能再见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当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