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百合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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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一点四十分，江渺站在市民文化中心门口。
她上午的课是素描人体，十二点下课，她没吃午饭，直接坐地铁过来。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路边吃，现在嘴里还留着一点白菜猪肉馅的味道。
门口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写着：
《黄帝内经》与情志养生
主讲人：沈檀 副主任医师
下午2:00-4:00 三楼报告厅
海报上有一张照片，沈檀穿着白大褂，站得笔直，表情很正经。江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觉得照片没有本人好看。照片里的沈檀太严肃了，像那种会在课堂上点名的老师。但真人不是这样的，真人笑起来眼睛会弯，会露出一点牙齿。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小姨。
小姨秒回：沈医生？挺好看的。
江渺看着那四个字，耳朵热了一下。
她没回，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大楼。
三楼报告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中年人，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江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画夹，翻开，里面夹着两幅画。
一幅是前两天画的杜蘅，已经送出去了。一幅是更早画的合欢花，送出去又拍了照，原画还在她这儿。还有一张——是昨晚翻出来的那张小学得奖的画，一只鸟站在树枝上，鸟的羽毛用赭石染过，十几年过去，颜色已经有点发暗。
她把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夹，放回包里。
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喂喂喂地试音。大屏幕上投影出标题，和门口易拉宝上的一样。
两点整，沈檀从侧幕走出来。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檀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开衫，头发还是挽在脑后，但比在医院里松散一点，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说：“大家好，我是沈檀。”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诊室里那个温和的声音不太一样，多了一点正式，但还是很稳，很好听。
江渺盯着她，一动不动。
沈檀开始讲。从《黄帝内经》讲起，讲七情怎么对应五脏，讲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她讲得很生动，时不时举几个例子，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出本子记笔记。
江渺没记。她就看着沈檀，看她讲到某个地方时会习惯性地用手比划，看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讲稿，看她说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一下。
那笑容和在诊室里一样，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江渺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真好。
讲了一个小时，沈檀说：“休息十分钟，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待会儿提问。”
她放下话筒，走到台边喝水。江渺看着她，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着，沈檀忽然转过头，往观众席看过来。
她看见了江渺。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业的笑容，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藏不住的笑。
江渺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沈檀对她点了点头，没过来，又转过头去继续喝水。
十分钟后，讲座继续。
后半场是互动环节，很多人举手提问。有人问失眠怎么办，有人问更年期怎么调理，有人问孩子叛逆期是不是跟肝有关系。沈檀一一回答，不急不躁，讲得很清楚。
江渺一直没举手。她就坐在那儿，听沈檀说话，看她回答问题时的样子。
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女人举手。
“沈医生，我问个私人一点的问题。”那女人笑着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有对象了吗？”
台下哄笑起来。
江渺的心猛地提起来。
沈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这个问题和养生没关系吧？”她说。
“怎么没关系？”那女人说，“心情好也是养生嘛。你天天给人治情绪病，自己心情好不好，也得有人关心啊。”
台下又笑。
沈檀想了想，说：“目前还没有。”
江渺的心放下来，但又提起来——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那沈医生喜欢什么样的？”那女人追问。
沈檀看着她，笑了笑，说：“喜欢的，不是用来描述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鼓起掌来。台下也跟着鼓掌。
江渺没鼓掌。她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喜欢的，不是用来描述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讲座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江渺坐在位置上没动，等前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台边走。
沈檀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过来，笑了。
“来了？”
“嗯。”江渺说，“讲得挺好的。”
“谢谢。”沈檀把最后几页讲稿收进包里，“你怎么来的？”
“地铁。”
“我也坐地铁。”沈檀说，“一起走？”
江渺点头。
两个人走出文化中心，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四月底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吃午饭了吗？”沈檀问。
江渺想说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实话。
“吃了两个包子。”
沈檀看了她一眼：“那也叫吃饭？”
江渺没说话。
沈檀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指着前面一家小店：“那家面馆，我吃过，还行。进去吃点？”
江渺跟着她进去。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檀点了一碗牛肉面，江渺也跟着点了一碗。
等面的时候，沈檀问她：“今天怎么有空来？”
“请假的。”江渺说，“上周不是说了吗。”
沈檀笑了笑，没说话。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江渺吃了一口，确实还行，面条筋道，汤头也鲜。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人问的问题……”
沈檀抬起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喜欢什么样的？”江渺问。
沈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说不清楚。”沈檀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列条件列出来的。”
江渺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沈檀那句话在她心里转来转去。
“那你现在……”江渺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有喜欢的人吗？”
她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面。
沈檀没立刻回答。
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炒菜声。江渺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沈檀可能都听得见。
“有。”沈檀说。
江渺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敢抬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个答案是“有”还是“没有”，也不知道那个“有”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吃完了吗？”沈檀问，“该走了，待会儿晚高峰人多。”
江渺点头，把最后几口面扒完。
出了面馆，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走得很慢，像是都不着急。
“江渺。”沈檀忽然开口。
“嗯？”
“你下周三有时间吗？”
江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有。”
“复诊时间改到周三下午吧。”沈檀说，“周五上午我有会，下午那个时间被别人约了。”
“好。”
沈檀顿了顿，又说：“周三那天……可以把你那幅画带来吗？”
江渺愣了一下：“哪幅？”
“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幅，合欢花。”沈檀说，“我想再看看。”
江渺的心又开始跳。
“好。”她说。
地铁站到了。两个人刷卡进站，沈檀坐2号线，江渺坐5号线，在站台分开。
“周三见。”沈檀说。
“周三见。”
江渺看着沈檀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上，才转身往自己的站台走。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她什么都没看清，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有喜欢的人吗？”
“有。”
“可以把你那幅画带来吗？”
“我想再看看。”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到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好长。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檀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今天讲座很好听。”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过来，就两个字：
“谢谢。”
江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她想起沈檀在台上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回答那个问题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说“喜欢的，不是用来描述的”。
她不知道沈檀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她想成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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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小姨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回过头：“回来啦？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江渺换了鞋走过去，在小姨旁边坐下。
“讲的什么？”
“中医养生，怎么调情绪。”江渺顿了顿，“沈医生讲得挺好的，台下好多人提问。”
小姨看着她，笑了笑：“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小姨没再问，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两个人哭哭啼啼地说话，江渺没看进去。
“小姨。”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怎么知道那个人会打人？”
小姨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刚开始她没说，后来有一次你住院，她才告诉我。”
“住院？”
“你不记得了？”小姨看着她，“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胳膊骨折过。”
江渺愣住。
她想起来了。
那一年她九岁，继父喝了酒，嫌她画画浪费纸，把她的画都撕了。她哭着去捡，被他一脚踢开，摔在地上，胳膊撞在桌角上。
后来去医院，医生说骨折了，打了两个月石膏。
“你妈去医院看你，哭得不行。”小姨说，“那时候她才跟我说实话，说那个人不是第一次动手。”
江渺低下头。
“我听了气得不行。”小姨继续说，“当天就去你们家，跟他吵了一架。我说这孩子我带走了，你敢拦我就报警。他没敢拦。”
江渺抬起头，看着小姨。
小姨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提起往事时还是会生气的光。
“后来你就跟我住了。”小姨说，“刚开始你都不怎么说话，我怕你落下什么毛病，带你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
“我都不记得了。”江渺说。
“不记得也好。”小姨叹了口气，“那些事，记得有什么用。”
江渺靠过去，把头靠在小姨肩上。
小姨拍拍她的头，没说话。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家庭剧，哭声笑声混在一起。但江渺没听进去，她想着小姨刚才说的话。
“刚开始你都不怎么说话。”
她现在也不怎么说话。但好像……最近说得多了。
在医院里，在沈檀面前，她说了很多很多。说继父撕画，说母亲懦弱，说小姨来接她。那些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她都对沈檀说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檀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同情的，不是怜悯的，是那种很认真、很专注的光。
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小姨。”她忽然说。
“嗯？”
“沈医生问我，下周三去复诊的时候，能不能把画的画带去。”
小姨愣了一下：“什么画？”
“合欢花。”江渺说，“我之前画的那幅。”
小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带吗？”
江渺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带。”小姨说。
江渺没说话。
“渺渺。”小姨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那个沈医生，”小姨顿了顿，“对你挺好的？”
江渺想了想沈檀的笑容，想起她说“脉不撒谎”，想起她给自己扎针时轻得几乎没有感觉的手，想起今天在地铁站她说“周三见”时眼睛里的光。
“嗯。”她说，“挺好的。”
小姨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她只是拍拍江渺的头：“那就好。”
夜深了，江渺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个画夹。
她把那幅合欢花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画上的花是淡紫色的，花蕊细细长长，像小扇子。她画的时候一笔一笔很小心，生怕画坏了。
现在再看，好像也没有多好。花瓣的边缘有点毛，叶子染得不够匀，构图也有点偏。
但沈檀说很好看。
沈檀说想再看看。
她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回画夹里，然后躺回床上。
月光还是那么淡，那么静。
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下午阳光下的那个人，穿着灰色衬衫，站在台上，说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
她说：“喜欢的，不是用来描述的。”
江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哭湿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高兴，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她想快点到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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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百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