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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志    江 ...


  •   江渺第四次走进身心医学科的时候,距离上一次复诊刚好过去一周。

      这一次她没提前到,也没迟到,就踩着预约时间的点,三点整,推开门。

      沈檀正在写东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嗯。”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沈檀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问,只是把脉枕推到桌边。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这一次的诊脉比之前都长。沈檀闭着眼睛,眉间微蹙,三根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换手,又是将近一分钟。

      江渺有点紧张。

      “怎么了?”她问。

      沈檀睁开眼睛,看她一眼,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

      “脉象比之前平和了。”她说,“弦象减轻了,数象也没那么明显了。”

      江渺愣了一下。

      “那……是好还是不好?”

      沈檀笑了笑:“当然是好。”

      江渺的心放下来,但紧接着又提起来——因为沈檀还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样?”沈檀问,“除了睡眠。”

      江渺想了想。

      最近怎么样?

      她上周回去之后,把那张合欢花的照片钉在画板旁边,每天看着。周三晚上她又煮了甘麦大枣汤,煮的时候想起沈檀说的那句“我姐姐叫沈蘅,杜蘅的蘅”,于是打开手机搜杜蘅的图片。

      搜出来的结果让她有点意外——杜蘅不是花,是一种矮矮的草本植物,叶子像马蹄,开暗紫色的花,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盯着那些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纸,开始画杜蘅。

      画了两天,画废三张稿,终于画出一点样子。今天出门前她把那张画装进牛皮纸袋,一路攥着,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江渺?”沈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

      “我问你最近怎么样。”

      “哦。”江渺顿了顿,“就……还行。”

      沈檀看着她,没追问,只是站起来。

      “躺下吧,再扎一次针。”

      江渺走到治疗床边躺下,挽起袖子。沈檀取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姐姐……她喜欢画画吗?”

      沈檀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江渺看见了。

      “不喜欢。”沈檀继续取针,“她喜欢唱歌。小时候参加合唱团,拿过奖。”

      江渺没说话。

      沈檀在她手腕上找到神门穴,消毒,捻针。针扎进去的时候,又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江渺说,“就是……想起来你上次说的。”

      沈檀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扎另一只手。

      两根针都扎好后,沈檀照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医宗金鉴》。但这一次她没翻书,只是拿着,目光落在窗外。

      诊室里很安静。

      江渺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块像猫的水渍还在,还是那个形状。她忽然想,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支笔,把那块水渍画下来。

      “江渺。”沈檀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江渺愣了一下。

      喜欢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

      “画画。”她说。

      沈檀转过头看她。

      “从小就喜欢吗?”

      “嗯。”江渺的声音很轻,“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说我画得好,让我参加比赛。我画了一幅画,得奖了。”

      “画的什么?”

      “一只鸟。站在树枝上。”

      沈檀没说话,等她继续。

      “后来……”江渺顿了顿,“后来就不画了。”

      “为什么?”

      江渺沉默了几秒。

      “我妈改嫁之后,那个人不喜欢我画画。”她说,“说画画没用,浪费纸笔。有一次他喝了酒,把我的画都撕了。”

      沈檀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爸……亲生父亲,”江渺继续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很早就走了,我妈一个人带我,后来她嫁人,我就跟着去那边。”

      她说着,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人喝酒,喝了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她顿了顿,“我妈不敢说话。她一直不敢说话。”

      诊室里安静极了。

      沈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渺也没看她,还是盯着天花板。

      “后来我小姨知道了。”她说,“她来我家,跟那个人吵了一架,然后把我带走了。”

      “小姨?”

      “嗯,我妈的亲妹妹。”江渺说,“她那时候刚工作,一个人租房子,还是把我接过去住。我就在她那儿住到上大学。”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小姨对你好吗?”

      “好。”江渺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她对我很好。她自己不舍得吃,也要给我买画纸。我考上美院那年,她高兴得哭了。”

      沈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留针的二十分钟,就在这样的沉默里过去了。

      沈檀站起来取针,动作比之前更轻。取完针,她没急着让江渺起来,而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江渺。”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檀顿了顿,“谢谢你能告诉我。”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说。”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然后她伸出手,在江渺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两秒。但江渺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沈檀收回手,转身走向饮水机,像之前一样接了一杯水,放了几勺东西进去,搅匀,端过来。

      “远志。”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换一个,试试这个。”

      江渺坐起来,端起杯子。

      水的颜色比甘麦大枣汤深一点,味道也苦一点,但苦完之后有一点回甘。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远志是什么?”她问。

      “一味中药。”沈檀坐回自己的位置,“安神益智的。你现在脉象平和了,可以加点养心神的药。”

      江渺“嗯”了一声,继续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沈檀。

      “给你。”

      沈檀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不是照片,是原稿,裱在一张卡纸上。画的是几株杜蘅,矮矮的,叶子像马蹄,暗紫色的花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沈檀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这是杜蘅。”江渺说,声音有点紧,“我查了图片,画的。不知道像不像。”

      沈檀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淡,但江渺看见了。

      “很像。”沈檀说,声音有一点哑,“很像。”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

      沈檀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收进抽屉,就放在手边。

      “江渺。”她说。

      “嗯?”

      “下周五,我有个讲座。”沈檀顿了顿,“讲中医情志养生的,在市民文化中心。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

      江渺抬起头。

      沈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怕被拒绝。

      “几点?”江渺问。

      “下午两点。”

      “我……我下午有课。”江渺说。

      沈檀点点头:“没事,我就是问问。”

      江渺没说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沈医生。”

      “嗯?”

      “什么课?”

      沈檀愣了一下:“什么?”

      “讲座,”江渺说,“讲什么的?”

      “中医情志养生。”沈檀说,“从《黄帝内经》讲七情致病,讲以情胜情,讲怎么用中医的方法调养情绪。”

      江渺点点头。

      “我下周请个假。”她说。

      沈檀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职业的,不是礼貌的,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好。”她说。

      江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医生。”

      “嗯?”

      “那个远志,”她顿了顿,“为什么叫远志?”

      沈檀笑了。

      “《本草纲目》里说,”她一字一句念道,“‘此草服之能益智强志,故名远志。’”

      江渺想了想,说:“那我多喝一点,是不是就能志存高远了?”

      沈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是江渺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之前都是弯嘴角,只有这一次是真的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牙齿。

      “你不用喝这个,也能志存高远。”沈檀说。

      江渺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甘麦大枣汤里那颗煮软了的枣,一抿就化,甜得人心慌。

      她没敢再看,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等叫号的,拿病历本的,低头看手机的。她穿过人群,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想起沈檀刚才的笑容。

      还有那句“你不用喝这个,也能志存高远”。

      她不知道自己的志是什么。考上美院的时候以为那就是志,后来发现不是。得奖的时候以为那就是志,后来发现也不是。

      但现在她好像有一点知道了。

      她的志,大概就是让那个人,再那样笑一次。

      ---

      江渺出了医院,没回学校,直接去了小姨家。

      小姨刚下班,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渺渺?”
      江渺略带撒娇道:“小姨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小姨说,“你上次说想吃,我记着呢。”

      江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姨的背影。

      “小姨。”江渺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接我过来?”

      小姨翻肉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外甥女啊。”她说,“你妈不管,我管。”

      江渺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

      “那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小姨继续说,“就觉得不能让你在那个家里待着。那人喝了酒就打人,你妈又护不住你,我再不管,你就毁了。”

      江渺低下头。

      “渺渺,”小姨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头,“怎么了?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江渺说,“就是……想谢谢你。”

      小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傻孩子,”她揉了揉眼睛,“说什么谢不谢的。”

      江渺没说话,伸手抱住她。

      小姨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小姨说,“饿了吧?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江渺松开她,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小姨问起医院的事。

      “那个沈医生,怎么样?”

      “挺好的。”江渺说。

      “上次你说她是女的?”

      “嗯。”

      “多大年纪?”

      江渺想了想:“三十左右吧。”

      小姨点点头,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江渺吃着饭,忽然说:“小姨,下周五我请个假。”

      “请假?去哪儿?”

      “市民文化中心,有个讲座。”她顿了顿,“沈医生讲的。”

      小姨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江渺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去自己的房间坐了一会儿。

      那间房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放着她从小到大的画稿。她翻了翻,翻到一张很旧的——小学参加比赛得奖的那幅,一只鸟站在树枝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放进包里。

      走的时候,小姨送到门口。

      “渺渺。”

      “嗯?”

      “那个沈医生,”小姨顿了顿,“对你好吗?”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小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就好。”她说,“路上慢点。”

      江渺下楼,走进夜色里。

      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冷了。她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地铁站走。

      包里那张小学的画,和今天送给沈檀的杜蘅,隔了十几年的时光,安静地躺在一起。

      她忽然想,下次去的时候,要给沈檀看看那张画。

      让她看看,那个还没被撕碎过的、站在树枝上的鸟,是什么样子。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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