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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甘麦大枣汤   江渺第 ...

  •   江渺第三次走进身心医学科的时候,距离上一次复诊刚好过去五天。

      不是一周,是五天。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提前了两天。周三晚上煮甘麦大枣汤的时候,她把那包小麦倒进锅里,看着水开,看着麦粒在沸水里翻滚,然后想起沈檀说过的话——“喝完再来”。

      她喝完了。上周五拿回来的那两包,周三晚上就喝完了。

      所以周四早上,她挂了号。

      此刻她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名字。前面还有三个人。

      她把手机拿出来,刷了刷,又放回去。

      放回去,又拿出来。

      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江渺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电子屏跳了一下。

      “请32号江渺到诊室就诊。”

      她站起来,推开门。

      沈檀正在写东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依旧温和地笑了笑?

      “来了?”

      “嗯。”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浅灰色的,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还行。

      沈檀把笔放下,看着她。

      这一次的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江渺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或者半秒。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檀问。

      “还行。”

      “睡眠呢?”

      “还是……凌晨醒。”

      “几点?”

      “两点多。”

      沈檀点点头,没急着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这一次比之前凉一点,可能是因为刚洗过手。江渺低头看着那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你昨天熬夜了?”沈檀忽然问。

      江渺心里一跳。

      “……画了会儿画。”

      “画到几点?”

      “一两点吧。”

      沈檀抬起眼看她,没说话,但那目光让江渺有点心虚。

      “就……睡不着,起来画了一会儿。”她小声补充。

      沈檀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江渺偷偷看,看见“脉滑数”三个字,但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躺下吧。”沈檀站起来,“再扎一次针。”

      江渺走到治疗床边躺下,主动把两只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沈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取出针灸针。

      这一次扎针的时候,江渺没闭眼。

      她看着沈檀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按压,找到那个凹陷,消毒,然后捻针。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还是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然后酸胀感慢慢扩散开。

      “另一只。”

      沈檀绕到床的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江渺侧着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还有耳后那几缕碎发。

      “别动。”沈檀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两根针都扎好后,沈檀没走,还是坐在旁边。

      “你说你昨天画画了。”她说,“画的什么?”

      江渺愣了一下。

      “就……素描。”

      “还是枯枝败叶?”

      “不是。”江渺顿了顿,“是……花。”

      沈檀的眉毛动了动,像是有点意外。

      “什么花?”

      江渺没回答。

      她不想说,她画的是合欢花。

      昨天晚上睡不着,她爬起来铺纸磨墨,本来是想画点别的,但手一落到纸上,脑子里的画面就自动变成那几片淡紫色的、像小扇子一样的花。

      她画了。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勾,一点一点地染。画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她从来没画过这种花,但每一笔落下去都很顺,像是早就画过无数遍。

      画完了,她把画挂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不想说就算了。”沈檀说。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她也是这么说的。

      江渺忽然有点烦躁。不是对沈檀,是对自己。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就变成沉默。她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就是问不出口。

      “沈医生。”她开口。

      “嗯?”

      “你……每天都要见这么多病人吗?”

      沈檀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十个左右吧。”她说,“上午下午各十五个。”

      “那……都能记住吗?”

      沈檀没立刻回答。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渺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也不确定想听到什么答案。

      “有些人能记住。”沈檀说。

      江渺的心跳更快了。

      “什么样的人?”

      沈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江渺读不懂的东西。

      “让我想记住的人。”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敢转头,还是盯着天花板。但她知道沈檀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侧脸上,有一点温热的感觉。

      留针的二十分钟,就这么过去了。

      沈檀站起来,取针,然后走到饮水机旁,像上次一样接了一杯水,放了几勺东西进去,搅匀,端过来。

      “甘麦大枣汤。”她说,“喝吧。”

      江渺坐起来,接过杯子。还是那股温热的甜香,还是那种淡淡的麦子味。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沈檀回到座位,又开始看那本《医宗金鉴》。

      诊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喝水声。

      江渺喝着喝着,忽然问:“沈医生,你吃饭了吗?”

      沈檀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都是嘴角弯一下,很淡,很职业。但这一次眼睛也弯了,弯成两个浅浅的弧度。

      “还没。”她说,“看完你,还有两个病人,然后才能去食堂。”

      “都一点多了。”

      “嗯,习惯了。”

      江渺没再说什么,继续喝汤。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沈医生。”

      “嗯?”

      “下次……我早点来。”她顿了顿,“或者晚点来,你别……别饿着。”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人家饿不饿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说这个?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檀的脸。

      但沈檀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渺抓起包,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江渺。”

      她停下,没回头。

      “下次来的时候,”沈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

      江渺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沈檀看没看见,然后拉开门,逃一样地走出去。

      ---

      江渺没回学校,直接去了小姨家。

      小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渺渺?今天不是周四吗?没课?”

      “没。”江渺说,“回来看看。”

      小姨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把她拉进来:“吃饭了没?我正炖着排骨呢,再等二十分钟就好。”

      “吃过了。”江渺顿了顿,“小姨,我帮你。”

      姑姑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锅铲递给她。

      厨房里油烟味很重,窗户开着,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江渺站在灶台前,翻动着锅里的排骨,小姨在旁边切葱。

      “渺渺,”姑姑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去看了那个中医?”

      “嗯。”

      “怎么样?”

      江渺想了想,说:“挺好的。”

      姑姑切葱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江渺没注意到,还在翻排骨。

      江渺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姑姑又炒了一个青菜,两个人坐下吃饭。

      “小姨。”江渺夹了一块排骨,忽然开口,“你之前说,那个沈医生,是专门治什么的?”

      “情志病。”姑姑说,“就是跟情绪有关的病。你小姨我也不太懂,就是你姨夫的同学推荐的,说她治这个特别厉害,好多失眠抑郁的都找她。”

      江渺“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姑姑看着她,欲言又止。

      吃完饭,江渺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去自己的房间待了一会儿。

      那间房还是老样子,单人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她在那张床上睡了十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从一个小学刚毕业的孩子长成研究生。

      她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画稿。她翻着翻着,翻到最下面那张——昨天晚上画的合欢花。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

      周六晚上,江渺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头像是一株草药,名字是“沈檀”。

      “江渺,我是沈檀。下周三上午我有事停诊,你的复诊时间可以调整到周四下午吗?如果不方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安排其他时间。”

      江渺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她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好的,周四下午几点?”

      那边秒回:“三点,可以吗?”

      “可以。”

      “好,周四见。”

      “嗯,周四见。”

      对话结束。

      江渺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害怕这些裂纹,总觉得会掉下来什么东西。后来不怕了,因为它们从来没掉下来过。

      她想起沈檀的笑容。不是诊室里那种职业的笑,是中午问她吃饭了没有的时候,那个眼睛也弯了的笑。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头像是一株草药,她不知道是什么。

      名字是“沈檀”,檀香的檀。

      她想了想,打开浏览器,输入“檀香”两个字。

      百科说:檀香,常绿小乔木,高6-9米,树皮褐色,粗糙。心材香气浓郁,可制香料、工艺品,亦可入药,有理气和胃之效。

      理气和胃。

      她想起甘麦大枣汤的味道。想起那根扎进手腕的针。想起沈檀说“脉不撒谎。人会”。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周四快点来。

      ---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江渺站在身心医学科门口。

      她提前到了十五分钟,不想坐在走廊里等,就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画,攥得有点皱。

      三点整,门开了。

      沈檀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进来?”

      “刚到。”江渺说谎。

      沈檀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的那只手上,但没问什么,侧身让她进去。

      诊室里还是老样子。沈檀坐到桌前,她也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檀问。

      江渺没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一张折成方块的宣纸,边缘已经有点毛了。

      沈檀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张纸,慢慢展开。

      是一幅工笔小品的照片——江渺拍下来洗出来的,原画太大不好带。画上是几枝合欢花,淡紫色的花,细长的花蕊,叶子是羽状的,绿中带一点黄。笔触很细,很柔,像是画的时候用了很多耐心。

      沈檀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江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你画的?”沈檀问。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沈檀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和之前不一样。

      “很好看。”她说。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沈檀把照片放回桌上,“合欢花的叶子是羽状复叶,你画对了。花蕊是丝状的,你也画出来了。还有这个颜色——”她指着照片上的一点,“淡紫色里带一点粉,是对的。”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画的时候,只是凭着记忆里那包干花的颜色调出来的。没想到沈檀会看得这么仔细。

      “你学过工笔?”沈檀问。

      “嗯,本科学的国画。”

      “怪不得。”沈檀笑了笑,“我说怎么这么专业。”

      江渺的脸热了一下。

      沈檀把照片递还给她。江渺接过来,小心地收好,放回包里。

      “沈医生。”她说。

      “嗯?”

      “你之前说……让我画合欢花。”

      “嗯,我说过。”

      “我画了。”江渺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画完了然后呢?拿给沈檀看然后呢?然后该怎么样?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

      “然后,”她说,“你可以继续画下去。画别的花,画别的颜色。画你想画的一切。”

      江渺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檀说,“有些事,开始最难。开始了,后面就容易了。”

      江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画过无数枯枝败叶,现在第一次画出了花。

      “沈医生。”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沈檀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我姐姐。”她说。

      江渺抬起头。

      沈檀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姐姐,比我大五岁。她很聪明,很漂亮,什么都会。”她顿了顿,“但她有抑郁症。那时候没人懂这个,我爸妈不懂,我也不懂。我们只知道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总是一个人待着。”

      诊室里很安静。

      “后来她自杀了。”沈檀说,“我那时候十三岁,刚上初中。”

      江渺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走之前,看过很多医生,吃过很多药,都没用。”沈檀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是医生,是不是能治好她?”

      她笑了笑,很淡。

      “后来学了中医,选了情志病方向。治好了很多人,但我姐姐……回不来了。”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沈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水面下面有什么。

      “所以,”沈檀看着她,“我治你,不只是因为你姑姑来挂号。是因为……你让我想起她。”

      江渺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说你们像。”沈檀补充,“你们不一样。但那种……把自己关起来的感觉,很像。”

      江渺垂下眼睛。

      她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堵得慌。

      “沈医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沈檀沉默了一下。

      “沈蘅。”她说,“杜蘅的蘅。”

      江渺记住了。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渺站起来。

      “沈医生,”她说,“我下周还来。”

      沈檀点点头。

      江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医生。”

      “嗯?”

      “谢谢你。”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等着叫号的,拿着病历本的,低头看手机的。她穿过人群,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想起沈檀说的那些话。

      “我姐姐,比我大五岁。”

      “她自杀了。”

      “她让我想起她。”

      电梯门打开,江渺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四月初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她站在医院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杜蘅”两个字。

      百科说:杜蘅,马兜铃科植物,多年生草本,根茎可入药,有散风逐寒、消痰行水之效。别名:土细辛、马蹄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包里那张合欢花的照片,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忽然想,下次去的时候,要画一幅杜蘅。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甘麦大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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