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门穴 江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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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来。
一周。距离上一次从医院出来，刚好一周。
她把那包合欢花泡水喝了七天。淡紫色的干花在热水里重新舒展开，浮在杯底，像一小片一小片沉静的云。味道很淡，淡到她喝了一个星期也没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苦，不涩，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但她还是来了。
挂号，候诊，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只不过这次是她自己来的，主动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失眠没有好，凌晨照样醒，醒来照样睡不着。心悸也有，昨天画素描的时候突然心跳加速，手抖得握不住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可她就是来了。
“江渺。”
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推开门。
沈檀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看见她进来，温和地笑了笑。
“来了？”
江渺“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沈檀没急着问什么，只是看着她。江渺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昨天那道斜线还留在中指侧面，炭笔灰蹭进去了一点，怎么洗都洗不掉。
“合欢花喝了吗？”沈檀问。
“喝了。”
“有什么感觉？”
江渺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沈檀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脉枕，放在桌上。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这一次她没那么紧张了。沈檀的指尖搭上来的时候，她甚至能分出心思去感受那三根手指的温度——比上次凉一点，可能是刚洗过手。中指按在桡骨茎突上，力度很稳。
沈檀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江渺趁机看她。今天她换了一副耳钉，很小，银色的，像两粒芝麻。头发还是挽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后，被窗外的阳光照成浅棕色。
“换一只手。”
江渺换手。
沈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江渺心里一跳。
“没……没什么。”
“心跳快了。”沈檀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江渺的脸热了一下。
沈檀没再追问，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药吃了没什么反应，说明身体不排斥。”她说，“这次可以加一点别的。”
“还要吃药？”
“不吃药。”沈檀放下笔，看着她，“针灸，试过吗？”
江渺愣了一下。她怕针。小时候打针总是哭，被爸爸骂“没出息”。后来大了，能忍了，但还是怕。每次体检抽血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我……”
“怕？”沈檀问。
江渺没说话。
沈檀开了单子，让江渺先去前厅缴费。
排队缴费的时候，江渺喉头发涩，忍着离开的冲动。
离开吧！别扎针！真的很恐怖。
等等！不行！再等等…
等什么呢？
江渺自己也不知道。
江渺扶着发疼的头。最终还是木木地走回了那间诊疗室。
沈檀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治疗床旁，把帘子拉开一点。
“躺下吧，衣服不用脱，就露个手腕。”
江渺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下去。治疗床比想象中硬，上面铺着一次性的无纺布，窸窸窣窣地响。
沈檀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一次性针灸针，拆开包装。
江渺看见那些针，瞳孔缩了一下。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这是神门穴。”沈檀说，手指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指腹在她的手腕内侧按了按，“手少阴心经的原穴，治失眠的。感觉到这个凹陷了吗？”
江渺点头。她没感觉到什么凹陷，只感觉到沈檀的指尖。很轻，带着一点温热，在她手腕内侧那块最薄的皮肤上按了一下。
“会有一点酸胀感，正常。”沈檀说，“别动。”
江渺闭上眼睛。
她感觉沈檀的手指固定住她的手腕，然后是极轻的一点刺痛——真的只有一点，比蚊子叮还轻。那根针像是被什么力量推进去，然后停在那里。
“好了。”
江渺睁开眼，低头看。手腕上竖着一根细细的针，针尾微微颤动着。不疼，但有一种很奇怪的酸胀感，从那个点向外扩散，顺着前臂内侧，一直蔓延到小指。
“另一只手。”沈檀说。
又是同样的过程。这一次江渺没闭眼，看着沈檀的手指在她右手腕内侧找到那个凹陷，消毒，捻针，推进去。
两根针都扎好后，沈檀没走，就坐在旁边。
“留针二十分钟。”她说，“你可以睡一会儿。”
江渺睡不着。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她开始数那块水渍周围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你小姨说你画的都是枯枝败叶。”
沈檀忽然开口。
江渺的思绪被打断，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想那样画？”
江渺没回答。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窗帘上，把白色的布染成浅浅的金色。
“不想说就算了。”沈檀说。
江渺侧过头，看她。
沈檀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是《医宗金鉴》，但没在看，只是随手翻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我……”江渺开口，又顿住。
沈檀没抬头，但翻书的动作停了。
“我也不知道。”江渺说，“就是……画不出来别的。”
“画不出来？”
“每次想画点什么，铺好纸，磨好墨，拿起笔……”江渺顿了顿，“脑子里就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枯的，败的，死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沈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有时候画了一半，画着画着，就变成枯枝了。”江渺说，“明明想画的是花，是鸟，但画着画着，笔就不听使唤，越画越细，越画越秃，最后就剩一根枯枝。”
她说完，觉得有点可笑。这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姑姑问起，她说“风格”。导师问起，她说“尝试”。同学问起，她笑笑，不说话。
但现在她躺在这张治疗床上，手腕上扎着两根针，对着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医生说这些。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你画过合欢花吗？”沈檀问。
江渺愣了一下。
“你上周喝的那个。”沈檀说，“淡紫色的，花蕊很长，像小扇子。”
“……没画过。”
“下次可以试试。”沈檀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花挺好看的。”
江渺没回答。
留针的二十分钟，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沈檀走过来，先取下右手腕的针，然后是左手。取针比扎针还没感觉，沈檀的手指按住那个点，轻轻一拔，针就出来了。
“好了。”沈檀把用过的针扔进锐器盒，“起来吧，喝点东西再走。”
江渺坐起来，揉了揉手腕。那两块皮肤上各有一个小红点，不疼，但摸上去有点痒。
沈檀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倒出一点东西，放进杯里，用勺搅了搅，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喝吧。”
江渺低头看。是一杯淡棕色的水，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有点像……她闻了闻，说不上来。
“甘麦大枣汤。”沈檀说，“甘草，小麦，大枣，三样东西。”
江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刚好入口。味道很奇怪，有一点甜，又有一点药味，还有一股粮食的香气，像……像小时候妈妈煮的粥。
她又喝了一口。
沈檀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本《医宗金鉴》，开始看。诊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江渺偶尔喝水的声响。
一杯水，她喝了十分钟。
喝到最后，杯底沉着几粒煮软了的小麦和两片大枣。她用勺子舀起来，吃掉。小麦嚼起来有点糯，大枣很甜。
“好喝吗？”沈檀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
沈檀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江渺放下杯子，站起来。
“沈医生。”
“嗯？”
“那个……”江渺顿了顿，“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檀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江渺看见了。
“你想什么时候来？”
江渺愣了一下。别的医生都会说“一周后复诊”“两周后复查”，但沈檀问她“你想什么时候来”。
她想。
她当然想。
但她说出口的是：“我……回去看看，再约。”
沈檀点点头：“好。”
江渺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她转过身，看着沈檀。
“沈医生。”
“嗯？”
“那个甘麦大枣汤……”她顿了顿，“能再给我一杯吗？我想……带回去。”
沈檀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密封袋，放在桌上：“这包是小麦，这包是大枣。回去自己煮，三碗水煮成一碗，甘草药店有卖的，三克就行。”
江渺走过去，把那两个小袋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
沈檀笑了笑，没说话。
江渺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等着叫号的，拿着病历本的，低头看手机的。她穿过人群，走进电梯，把那两个小袋子攥得紧紧的。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想起沈檀刚才的笑容。
很淡，很轻，像兑了很多水的花青色。
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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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回到家，把那两个小袋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厨房，找出一个小锅，接了水，开火。
她把小麦和大枣倒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撮合欢花——那包还没喝完。
水开了，她把火调小，盖上盖子，站在灶台前发呆。
手机响了，是小姨的微信：
“渺渺，今天去看医生了吗？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姑姑秒回：“那就好。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把盖子顶起来一点，麦香和枣香飘出来，混在一起，漫进空气里。
她想起沈檀说的那句话。
“脉不撒谎。人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两个小红点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但她还记得那两根针扎进去时的感觉——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酸胀感，顺着前臂内侧，一直蔓延到小指。
就像现在这种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一直蔓延，一直蔓延，蔓延到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锅里的汤熬好了。
她关火，盛出一碗，端到桌前坐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三月底的傍晚，风里还带着一点凉意。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热。甜。暖。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发呆。
很久很久，她才发现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下次去的时候，要跟沈檀说什么。
她在想，要不要真的画一下合欢花。
她在想——
那个人认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形状，不是出于职业礼貌的那种微笑。
她不知道。
但她想去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神门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