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雪见 十二月 ...
-
十二月，初雪。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很小，细细的，像盐末一样飘下来。现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在树枝上，落在瓦片上，落在门口那几株枸杞的叶子上。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凉凉的，一下子就化了。
她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白。青砖地变成了白色，竹子的叶子上也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石头上的青苔被雪盖住，看不见了。
药圃那边，那些药草都枯了，埋在雪下面。
只有那株枸杞，还露着几颗红色的小果子，在雪里特别显眼。
江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沈檀从楼里走出来。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她走过来，把伞撑开，举在江渺头顶。
“站在这儿干什么？不冷？”
江渺看着她。
沈檀的肩上落了几片雪，头发上也有，细细的白。
“不冷。”江渺说。
沈檀笑了。
“不冷也上去。”她说，“我煮了姜汤。”
她们一起上楼。
---
进诊室，沈檀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口。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墙上那两幅画。
画上的沈檀，一个背影，一个正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和窗外的雪完全不一样。
沈檀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先喝点姜汤，暖暖。”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姜，还有几颗红枣。
她喝了一口。辣的，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然后暖到全身。
“好喝。”她说。
沈檀看着她，笑了。
“下雪了。”江渺说。
“嗯。”沈檀说，“今年第一场。”
江渺又喝了一口姜汤，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沈檀。”她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雪吗？”
沈檀想了想。
“以前不喜欢。”她说，“太冷了。”
江渺看着她。
“现在呢？”
沈檀也看着窗外。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渺。
“因为有人在。”她说。
江渺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喝姜汤。
---
喝完姜汤，江渺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给你看个东西。”
沈檀接过来，翻开。
是一幅一幅的画稿，比上次更多了。合欢花、半夏、枣、枸杞……每一幅都画得很细，旁边还写着小字，是这种中药的名字和功效。
“我按季节排的。”江渺说，“春、夏、秋、冬。”
沈檀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是一幅还没画完的草稿——两个人在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一个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靠得很近。雪落在她们肩上，谁也没动。
沈檀看了很久。
“这是……”她抬起头。
“还没画完。”江渺说，耳朵有点热，“就是一个草稿。”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画完了给我看。”她说。
江渺点点头。
---
从诊室出来，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院子里，林承泽居然坐在那棵枣树下的石凳上。下着雪，他还坐在那儿，披着那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茶壶。
江渺愣了一下，赶紧下楼。
“林老师！下雪呢，您怎么坐在这儿？”
林承泽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看雪。”他说。
江渺在他旁边坐下。
石凳上铺了一层雪，凉凉的。但她没在意。
林承泽把茶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加了姜，辣辣的。
“您不冷吗？”她问。
林承泽摇摇头。
“穿得多，不冷。”他看着院子里的雪，“每年第一场雪，我都坐在这儿看。”
江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一片白，药圃埋在雪下面，竹子的叶子压弯了，那株枸杞的红果子在雪里特别显眼。
“好看。”她说。
林承泽点点头。
“看了几十年了。”他说，“还是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江渺。
“丫头。”
“嗯？”
“你那个四季中药，”他问，“画完了吗？”
江渺摇摇头。
“还没。”
“冬天画的是什么？”
“枸杞。”江渺说。
林承泽看了一眼那株雪里的枸杞，点点头。
“枸杞好。”他说，“耐寒，能结果。”
他又看着江渺。
“你知道枸杞为什么耐寒吗？”
江渺摇摇头。
林承泽指着那株枸杞。
“因为它根深。”他说，“根扎得深，就不怕冷。”
他看着江渺，目光很深。
“人也一样。”
江渺愣了一下。
林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行了，我进去了。”他拎着茶壶，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丫头。”
“嗯？”
“你根也扎得深了。”他说，“以后，就不怕冷了。”
他慢慢走了。
江渺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低头，看着那株雪里的枸杞。
红红的，小小的，在雪里特别显眼。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雪停了。
江渺站在门口，等着沈檀送她。
沈檀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雪停了。”江渺说。
“嗯。”沈檀说，“明天会更冷。”
江渺看着她。
“那你明天记得多穿点。”
沈檀笑了。
“知道了。”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雪。
天快黑了，雪地上映着一点淡淡的光。
“沈檀。”江渺忽然开口。
“嗯？”
“林老师说，枸杞因为根深，所以耐寒。”她顿了顿，“他说我根也扎得深了，以后不怕冷。”
沈檀看着她。
“你知道根扎在哪儿了吗？”
江渺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知道。”她说。
沈檀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那就好。”
江渺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沈檀。
“下周还来。”她说。
沈檀点点头。
“我等你。”
江渺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快黑了，但雪地反着光，把路照得很亮。
她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沈檀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雪落在她们之间，但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她挥挥手。
沈檀也挥挥手。
她笑了，继续跑。
跑进暮色里，跑进雪地里，跑进那个每周都能见到她的未来里。
跑进那个根扎得深了、再也不怕冷的冬天里。
---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雪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