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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欢   江渺是 ...

  •   江渺是被小姨拽进诊室的。

      准确地说,是拽进“身心医学科”这几个字里的。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和小姨那双三厘米通勤鞋的交替移动上,直到小姨停下,她才被迫站定。

      “沈医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沈檀的号很难排,这个号是加在了午休。

      孩子。江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二十二岁,研究生二年级。

      她没抬头,整理着上午写过的处方本。

      视野里出现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绣着极简的暗纹,像是某种草药叶子。鞋的主人没急着说话,空气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一个温和的女声:“请坐。”

      姑姑推了她一下。江渺往前挪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依旧低着头。

      她听见姑姑在旁边絮絮叨叨:“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们以为只是内向,结果这两年越来越严重,失眠,半夜惊醒,饭也吃不下。上个月她们导师打电话给我,说她精神恍惚从楼梯上跌下去了,幸好有同学扶着,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姨。”

      江渺出声打断。她没抬头,语气也不算重,但小姨还是顿住了。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说:“陈女士,要不您先到外面等一会儿?我先和她聊聊。”

      姑姑似乎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渺依旧没抬头。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牛仔裤上有一小块颜料渍,是前天画画时蹭上去的石青色,洗不掉了。她想,待会儿走的时候,姑姑肯定又要念叨。

      “江渺。”

      那个声音叫她,不是“江小姐”,也不是“孩子”,就是“江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她没应。

      “我叫沈檀。”那个声音继续说,“檀香的檀。你姑姑说你是学国画的,应该知道檀香吧?画工笔的时候会用到的颜料之一。”

      江渺的睫毛动了动。

      她知道。檀香木研出来的颜色,浅棕色,带一点红,画仕女的裙带时会用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个人怎么知道她画工笔?

      她终于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温和,但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温和,而是……江渺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疏淡。像她调色盘里那种兑了很多水的花青色,清淡,但不寡淡。

      沈檀正在看她。

      目光没有压迫感,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江渺又把头低下去。

      “你小姨说你失眠。”沈檀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久了?”

      “……就感觉很久了,具体也不知道。”江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具体怎么睡不着的?”

      “就是睡不着。”

      “入睡困难?还是睡着了容易醒?”

      “都……都有。”江渺顿了顿,“凌晨会醒。”

      “几点?”

      “一两点。有时候三点。”

      “醒了还能再睡着吗?”

      “不能。”

      “白天困吗?”

      “不困。”

      对话进行得很机械,一问一答,江渺觉得自己像个被录入系统的病例编号。也好,她想,这样就不用想别的。

      沈檀没再问。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渺以为她要在病历上写什么,但余光瞥见对方没动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江渺。”沈檀又叫了她一次,“你能把手伸出来吗?我给你把把脉。”

      把脉?

      江渺愣了一下。她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心理科,问几个问题,开点药,走人。把脉是什么操作?

      “我们是中西医结合。”沈檀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语气里有一丝笑意,“我是中医出身,专行情志病。”

      情志病。

      这三个字江渺不认识。但她没问。

      她把手伸出去,搁在桌上铺着的小脉枕上。手腕细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

      三根手指,中指对着她的桡骨茎突,食指和无名指自然落下。力度很轻,带着一点温热。

      江渺的呼吸顿了一下。

      太久没被人这样触碰过了。

      上一次被人碰到手腕,还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小学时打针,护士捏着她的手腕找血管。也许是更早,妈妈还在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檀闭着眼睛,眉间微蹙,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江渺趁机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几乎看不见。

      “换一只手。”

      江渺把另一只手伸出去。

      又是安静的几十秒。

      然后沈檀睁开眼睛,松了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江渺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心悸?”沈檀头也不抬地问。

      “……有。”

      “就是突然心跳很快,觉得心慌,或者感觉要晕过去?”

      “有。”

      “月经前□□胀痛吗?”

      江渺的脸热了一下。

      “……有。”

      “月经量少吧?颜色偏暗,有血块?”

      江渺的耳根开始发烫。

      “……你怎么知道?”

      沈檀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脉象告诉我的。”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把笔放下,看着她,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江渺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同情。她讨厌同情。

      也不是那种“你的事我都懂”的职业假笑。她更讨厌那个。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江渺,”沈檀说,“我知道你不想来。”

      江渺没吭声。

      “我也知道你小姨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她可能用错了方法。”沈檀顿了顿,“你不用配合她,也不用配合我。”

      江渺抬起头,有点意外。

      “但是,”沈檀说,“你能不能配合一下你自己?”

      配合自己。

      这四个字让江渺愣了好几秒。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她都在配合别人。配合爸爸的脾气,配合妈妈的眼泪,配合小姨的关心,配合导师的期待。她把自己活成一个很好用的工具,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一下,不需要的时候放回角落,不吵不闹,不占地方。

      配合自己是什么意思?

      “你的脉象。”沈檀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弦、细、数。弦脉主肝郁,说明你心里憋着事,很久了。细脉主血虚,说明你消耗太大,一直在透支。数脉主热,说明你心里有火,烧得你睡不好,吃不下。”

      江渺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诊断。

      “凌晨1点到3点醒,是肝经当令的时间。”沈檀继续说,“肝藏血,血舍魂。你魂不守舍,所以会醒。”

      “魂不守舍”这四个字砸进江渺耳朵里,她恍惚了一下。

      是啊,她早就魂不守舍了。她的魂还在那个暴怒的夜晚,爸爸摔碎的酒瓶,妈妈拖着她往外跑时冰凉的手。她的魂还在那间拥挤的出租屋里,妈妈抱着她哭,说“渺渺,妈妈对不起你”。她的魂还在小姨家的客卧里,听着表妹在隔壁和同学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她的身体长到了二十二岁,魂还困在那些走不出去的地方。

      “江渺。”

      沈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江渺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问:“所以呢?能治吗?”

      这句话她是问过的。

      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她问过。那个年轻的咨询师温柔地看着她:“江渺同学,你能来就是迈出第一步了,我们慢慢来。”

      在小姨带她去看的私人心理医生那里,她问过。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你这种情况,需要长期治疗,每周一次,一次八百。”

      现在她又问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在乎。能治怎么样?不能治又怎么样?她早就学会和这些情绪共处了。它们像一群不请自来的租客,占着她的身体不走,她也懒得赶。

      “能。”

      江渺愣住了。

      这个答案太干脆了,干脆得她不知道怎么接。

      沈檀站起来,走到身后的药柜前。那是一个巨大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江渺认出了几个:当归,黄芪,茯苓。

      沈檀拉开一个抽屉,用一把小木勺舀出几片干枯的花蕾,放进一个小纸袋里。

      “这是合欢花。”她走回来,把纸袋放在江渺面前,“《神农本草经》里说它能‘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你先拿回去泡水喝,一天一小撮,喝完再来。”

      江渺看着那个小纸袋。几片淡紫色的干花躺在里面,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沈檀说,“第一次见面,我不想给你开太多药。你先试试这个,看看身体的反应。”

      身体的反应。江渺想,她的身体早就没有反应了。

      但她还是接过那个纸袋,放进包里。

      “下次来的时候,”沈檀说,“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江渺又愣住了。

      “你姑姑说你是画国画的。”沈檀笑了笑,“我想看看,画枯枝败叶的人,到底画的是什么。”

      江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医生。”她没回头,“刚才那个脉象……真的能看出那么多吗?”

      身后安静了一秒。

      “能。”沈檀说,“脉不撒谎。人会。”

      江渺拉开门,走出去。

      姑姑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江渺没说话,往外走。

      “渺渺?渺渺!”

      江渺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把姑姑担忧的脸一点点遮住。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小纸袋。合欢花的干枯花瓣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她想起沈檀最后那句话。

      脉不撒谎。人会。

      她突然很想问问那个人:如果脉不撒谎,那刚才搭在她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悸动。

      感觉到她拼命压下去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算了。

      电梯门打开,江渺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三月份的阳光温和地落在她肩上。她站在医院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姑姑追出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袖子。

      “渺渺,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江渺低头看着姑姑的手。那只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

      “小姨。”她说。

      “嗯?”

      “谢谢你。”

      陈女士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江渺没再看她,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和陈蓉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包里那几片合欢花,安安静静地躺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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