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山楂 十月末 ...
-
十月末，画展结束了。
江渺的生活变了。
导师找她谈话，说她的画“有了灵魂”。同学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有人加她微信，问她下一组画什么时候展。甚至有人找她约稿，说想请她画一套中药题材的插画。
她有点懵。
以前她是一个画枯枝败叶的人，在画室里一待一整天，没人找她，也没人理她。
现在她是一个开过画展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变了没有。但别人看她的眼光，确实变了。
只有一件事没变。
她还是每周都去承泽堂。
---
十月最后一个周三。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发现那棵枣树真的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她推开门，穿过院子。
药圃那边，沈檀正蹲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来了？”
“嗯。”
江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沈檀指着地上的一株小苗。
“看，这个长出来了。”
江渺低头看。是一株小小的植物，刚冒出两三片叶子，嫩嫩的，绿绿的。
“这是什么？”
“山楂。”沈檀说，“上个月种的。”
江渺仔细看那株小苗。小小的，弱弱的，风一吹就晃。
“山楂不是树吗？”
“是树。”沈檀说，“现在是小苗，过几年就长大了。”
江渺看着那株小苗，想象它长成一棵大树的样子。
过几年。
几年后，她应该还在这儿。
应该的。
“走吧，上去。”沈檀站起来，“外面有点凉。”
---
上楼，进诊室。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沈檀去倒水。
墙上那两幅画还是挂着，一左一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沈檀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喝什么？”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水是淡红色的，飘着几片薄薄的东西。
“山楂。”沈檀说，“刚晒好的。”
江渺喝了一口。酸的，酸得她皱起眉头。
“好酸。”
沈檀笑了。
“酸就对了。”她说，“山楂就是酸的。”
江渺又喝了一口。还是酸，但酸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为什么给我喝这个？”
沈檀看着她。
“因为你现在日子太甜了。”她说，“得加点酸的，中和一下。”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日子太甜了？”
沈檀也笑了。
“我看你笑的样子就知道了。”她说，“以前你笑，是那种……不知道能不能笑的笑。现在你笑，是真的笑。”
江渺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喝那杯山楂水。
酸的，但喝着喝着，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
喝完茶，江渺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什么？”沈檀问。
“画稿。”江渺说，“有人找我约稿，画一套中药题材的插画。”
沈檀眼睛亮了一下。
“谁？”
“一个出版社。”江渺说，“他们说要出一本讲中药的书，想配一些插画。”
沈檀接过本子，翻开。
里面是一幅一幅的草图，每一幅画一种中药：合欢花、远志、当归、半夏、青黛、党参、白术、甘草、肉豆蔻、豆蔻、山楂……
都是她认识的。
都是她们一起种过、喝过、说过的。
沈檀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说。
江渺看着她。
“你觉得……能行吗？”
沈檀抬起头。
“能行。”她说，“肯定能行。”
江渺笑了。
沈檀把本子还给她。
“到时候书出来了，”她说，“给我一本。”
江渺点点头。
“第一本就给你。”
---
从诊室出来，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院子里，林承泽又坐在那棵枣树下的石凳上。枣树光秃秃的，但他还是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茶壶，慢慢地喝。
她下楼，走过去。
“林老师。”
林承泽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下来了？坐。”
江渺在他旁边坐下。
林承泽把茶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枣茶，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今天加了山楂。”林承泽说，“开胃的。”
江渺又喝了一口。确实有一点点酸，但酸完之后更甜了。
“林老师。”她开口。
“嗯？”
“有人找我约稿了。”
林承泽看了她一眼。
“约什么？”
“画一套中药的书。”江渺说，“出版社出的。”
林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啊。”他说，“出息了。”
江渺看着他，心里一暖。
“谢谢林老师。”
林承泽摆摆手。
“谢我干什么？”他说，“是你自己画的。”
江渺没说话。
林承泽又喝了一口茶。
“丫头。”他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还来这儿，”他问，“是为什么？”
江渺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林承泽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病好了，画也画好了，”他说，“还来干什么？”
江渺想了想。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沈檀在。”
林承泽看着她。
“就因为这个？”
江渺点点头。
“就因为这个。”
林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渺不懂。
林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我该去睡午觉了。”他拎着茶壶，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丫头。”
“嗯？”
“以后常来。”他说，“这院子，有你们俩，热闹。”
江渺看着他，点点头。
“好。”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江渺才走。
沈檀送她到门口。
门口的那棵树光秃秃的，但旁边那些小土坑里，已经冒出了几株小苗。
山楂的苗。
“下周还来吗？”沈檀问。
江渺点点头。
“来。”
沈檀笑了。
“那我等你。”
江渺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檀。”
“嗯？”
“林老师刚才问我，”她说，“我病好了，还来干什么。”
沈檀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江渺想了想。
“我说，”她顿了顿，“因为你在。”
沈檀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江渺看着她笑，心里软软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檀。”
“嗯？”
“那株山楂，”她说，“等它长大了，我们一起摘。”
沈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好。”她说。
江渺继续往前走。
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的树光秃秃的，但夕阳还是很好，从枝丫间洒落，在她身上落了满地的光。
她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沈檀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挥挥手。
沈檀也挥挥手。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深秋的味道，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她笑了，继续跑。
跑进夕阳里，跑进深秋里，跑进那个每周都能见到她的未来里。
跑到那株山楂长成大树，跑到她们一起摘山楂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山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