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大枣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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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夏天快过去了。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门口的树上，蝉还在叫，但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响了，像是累了。阳光也没有那么烈了，从树叶间漏下来，带着一点秋天的意思。
她站了一会儿，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青砖地，竹子，石头上的青苔，都和之前一样。但空气里的药香好像更浓了一点，混着夏末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药圃那边，有个人影。
不是林承泽，是沈檀。
她蹲在那儿，正在摘什么东西。
江渺走过去。
“沈医生。”
沈檀回过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正好，过来帮忙。”
江渺蹲下来，看她摘的什么。
是一片一片的、绿色的叶子，比薄荷叶大，比紫苏叶圆，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这是什么？”
“大枣叶。”沈檀说，“不是入药的，就是摘着玩。”
江渺愣了一下。
“大枣叶？”
“嗯。”沈檀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那棵就是枣树。”
江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棵不高的树，树干粗粗的，叶子密密的，上面结着一些小小的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那就是枣？”
“嗯。”沈檀说，“熟了就能吃了，甜。”
江渺看着那些小青果子，想象它们变红变甜的样子。
“要多久才能熟？”
“再过一个月吧。”沈檀说，“八月末九月初。”
一个月。
江渺想，那时候她应该还会来。
“来，帮我摘点叶子。”沈檀递给她一个小竹篮，“嫩的，别摘老的。”
江渺接过竹篮，开始摘。
两个人蹲在枣树下，安安静静地摘叶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满地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
“摘这个干嘛？”江渺问。
“煮水喝。”沈檀说，“大枣叶煮水，有点甜，夏天喝好。”
江渺摘了一片嫩的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混着一点甜。
“我以前都不知道枣叶子还能喝。”
沈檀笑了。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她说，“慢慢学。”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一点暖。
摘了半篮子叶子，沈檀站起来。
“够了，上去吧。”
她们上楼，走进201。
沈檀把竹篮放在一边，先去洗手，然后拿出脉枕。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窗外的蝉在叫，声音比之前轻了，像在打盹。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真的好了。”
江渺看着她。
“那我是不是不用来了？”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紧了一下。
她不想不来。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柔。
“你想来吗？”她问。
江渺点点头。
沈檀笑了。
“那就来。”她说，“又不是只能看病才能来。”
江渺的心放下来。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舀出几颗红红的东西，放进杯子里，又从另一个抽屉里舀了一点什么，然后倒水，搅了搅，端过来。
“今天喝大枣。”她说。
江渺接过杯子。
水是淡棕色的，飘着几颗红红的枣，还有几片刚才摘的叶子。
她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很浓的甜，是很淡很淡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她说。
沈檀看着她，笑了。
江渺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她把杯子放下。
“沈医生。”
“嗯？”
“你刚才说，又不是只能看病才能来。”她顿了顿，“那我来……能做什么？”
沈檀想了想。
“帮我抓药。”她说，“陪我说话。帮我摘叶子。”
她看着江渺，目光很柔。
“你想做什么都行。”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下次来，”她说，“还帮你摘叶子。”
沈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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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院子里阳光很好，林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茶壶，慢慢地喝。
她想了想，下楼，走过去。
“林老师。”
林承泽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下来了？”
“嗯。”江渺在他旁边坐下，“您喝茶呢？”
林承泽点点头，把茶壶递给她。
“尝尝。”
江渺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
是枣茶。甜的，暖暖的。
“好喝。”
林承泽接过茶壶，又喝了一口。
“小沈煮的。”他说，“她煮枣茶有一手。”
江渺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喝茶。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林老师。”江渺忽然开口。
“嗯？”
“沈医生她……”她顿了顿，“她以前也这样吗？”
林承泽看了她一眼。
“什么样？”
“就是……”江渺想了想，“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林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对谁都好。”他说，“但对你，不太一样。”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不一样？”
林承泽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自己不知道？”
江渺摇摇头。
林承泽又喝了一口茶。
“那就慢慢知道。”他说，“不急。”
江渺看着他，想再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林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我该去睡午觉了。”他拎着茶壶，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那孩子，”他说，“你多陪陪她。”
江渺愣了一下。
“我……”
“她一个人太久了。”林承泽打断她，“你来了，她高兴。”
说完，他慢慢走了。
江渺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很亮，花白的头发很亮。
她想起他说的话。
“她一个人太久了。”
“你来了，她高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空空的茶杯。
杯子是粗陶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她想起沈檀刚才说的话。
“你想来吗？”
“又不是只能看病才能来。”
“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想起沈檀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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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树荫下，看着那棵枣树。
树上结着那些小青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想起小时候，小姨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红了，小姨就会拿着竹竿去打枣，她就在下面捡。枣掉在地上，有的摔裂了，有的好好的。她把那些好好的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手上沾满了甜甜的汁水。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的记忆。
她忽然想画那棵枣树。
不是现在这棵，是小姨家那棵。
但她没有纸笔。
她想了想，站起来，上楼。
201的门还是开着的。
沈檀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没走？”
“嗯。”江渺走进去，“沈医生，你有纸和笔吗？”
沈檀愣了一下。
“纸笔？”
“我想……”江渺顿了顿，“画点东西。”
沈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光。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和一支铅笔。
“只有这个。”她说，“行吗？”
江渺接过来。
“行。”
她拿着纸笔，下楼，回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低头，开始画。
画那棵枣树。画那些小青果子。画树下的石凳。画那个慢慢走远的背影。
画了很久。
画到太阳偏西，画到树影拉长，画到手都酸了。
她画完了。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不太好，线条有点乱，比例有点歪。但那些枣树、那些果子、那个背影，都在上面。
她忽然很想给沈檀看。
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走？”
江渺回过头。
沈檀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画完了？”沈檀问。
江渺点点头，把手里的画递给她。
沈檀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很久。
江渺有点紧张。
“画得不好……”她开口。
“谁说不好。”沈檀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江渺，眼睛里的光很亮。
“很好。”她说。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枣树。”她指着画上的树。
“嗯。”
“这是小青果子。”
“嗯。”
“这是……”她的手指停在画上的那个背影上。
那是林承泽，拎着茶壶，慢慢走远。
“林老师。”江渺说。
沈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他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江渺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高兴吗？”
沈檀转过头，看着她。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满地的光斑。
“高兴。”沈檀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江渺耳朵里。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像那些小青果子，还没熟，但已经悄悄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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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江渺才走。
沈檀送她到门口。
门口的那棵树上，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很轻了，像在告别夏天。
“下周还来吗？”沈檀问。
江渺点点头。
“来。”
沈檀笑了。
“那我等你。”
江渺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医生。”
“嗯？”
“今天的大枣水，”她顿了顿，“很好喝。”
沈檀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微微动了动。
“下次还给你煮。”她说。
江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是茂密的树，夕阳从树叶间洒落，在她身上落了满地的金色。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夏天的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暖。
她想起那棵枣树，那些小青果子。
再等一个月，它们就熟了。
那时候，她一定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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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