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抱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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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抱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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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半，夏天最热的时候。
江渺站在承泽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门口的树上，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她站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的汗，推开门。
院子里比外面凉快多了。青砖地，竹子，石头上的青苔，都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药圃那边传来淡淡的花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她穿过院子，上楼。
201的门还是开着的。
沈檀坐在诊桌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热不热？”
“还行。”江渺走进去，“外面挺热的。”
沈檀站起来，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冰的，慢点喝。”
江渺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从嘴里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她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正对着诊桌。每次沈檀一抬头，就能看见。
画里的背影，站在中药柜前，阳光落在身上。
她看着那幅画，有点不好意思。
沈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我每天都看。”她说。
江渺的耳朵热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檀说，“越看越好看。”
江渺低下头，假装喝水。
沈檀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脉枕。
“手。”
江渺把手伸出去。
沈檀的指尖搭上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但诊室里很安静。
“脉象很好。”沈檀松开手，“比上次又好了。”
江渺点点头。
沈檀看着她。
“今天想喝什么？”
江渺愣了一下。
“还能选？”
“可以。”沈檀说，“你现在是养，不是治。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江渺想了想。
“上次那个……青黛？”
沈檀笑了。
“喜欢那个颜色？”
“嗯。”江渺说，“像画画用的颜料。”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青黛的抽屉，舀了一点出来，放进杯子里，倒水，搅匀，端过来。
江渺接过杯子，低头看那淡淡的青色。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我能不能……”她顿了顿，“看看你抓药？”
沈檀愣了一下。
“看抓药？”
“嗯。”江渺说，“就是……你平时怎么抓的，我想看看。”
沈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想看？”
“想。”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
“过来。”
江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面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沈檀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黑色的、干瘪的小颗粒。
“这个是五味子。”她说，“敛肺滋肾的，有点酸。”
她又拉开旁边一个，里面是薄薄的、淡黄色的片状。
“这个是甘草。”她说，“和中的，有点甜。”
江渺看着那些药材，觉得它们忽然变得很具体。不再是纸上的名字，不再是杯子里的水，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能摸摸吗？”她问。
沈檀看着她，笑了。
“可以。”
江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五味子。硬的，小的，一碰就滚来滚去。
她又摸了摸甘草。薄薄的，轻轻的，有一点粗糙。
“这个呢？”她指着旁边一个抽屉。
沈檀拉开。里面是薄薄的、半透明的片状，像贝壳。
“半夏。”她说，“你喝过的。”
江渺看着那些半夏片，想起上次喝的有点麻的水。
“这个有毒？”她问。
“炮制过了，没毒。”沈檀说，“生半夏有毒，要炮制之后才能用。”
江渺点点头。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远志，合欢花，百合，酸枣仁，柏子仁，当归，黄芪，茯苓，白术……
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记忆。
摸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一个抽屉上。
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杜蘅。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标签。
沈檀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沈檀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是干枯的根茎，小小的，不起眼。
“这就是杜蘅。”沈檀说。
江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干的，硬的，像普通的枯草。
但这是沈檀姐姐的名字。
“沈医生。”她轻声说。
“嗯？”
“你姐姐……”她顿了顿，“她是什么样的？”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开口。
“她很漂亮。”她说，“比我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江渺听着。
“她喜欢唱歌。小时候参加合唱团，拿过奖。我爸妈把那个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里。”沈檀顿了顿，“后来她走了，那个奖状就不见了。不知道被我妈收起来了，还是扔了。”
江渺没说话。
“她对我很好。”沈檀说，“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她替我出头。我妈给我买新衣服，她说妹妹小，先给妹妹穿。”
沈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江渺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走的那天，我还在学校。”沈檀说，“放学回家，家里很多人。我妈在哭，我爸不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了。她从楼上跳下去的。”
江渺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淡。
“抑郁症。”她说，“那时候没人懂这个。我妈说她就是想不开，我爸说她不争气。他们不知道，她是病了。”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檀把那个抽屉推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学医。”她说，“学情志病。想治好那些像我姐一样的人。”
江渺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
“沈医生。”江渺说。
“嗯？”
“你治好了很多人。”
沈檀看着她。
“包括我。”江渺说。
沈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夏天的风。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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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江渺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
院子里阳光很好，林承泽又蹲在药圃那儿。这次不是在摘叶子，是在浇水。一根长长的水管，水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了想，下楼，走过去。
“林老师。”
林承泽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又来了？”
“嗯。”江渺蹲下来，“我帮您。”
林承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水管递给她。
江渺接过来，对着那些花草浇水。水洒在叶子上，叶子上的灰尘被冲掉，露出鲜亮的绿色。
“小沈呢？”林承泽问。
“在楼上。”
林承泽点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水管里的水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
“林老师。”江渺忽然开口。
“嗯？”
“沈医生她姐姐的事，”她顿了顿，“您知道吗？”
林承泽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
“她……”
“她那时候刚来跟我学医。”林承泽说，“话不多，但学得很快。什么都是一教就会，一学就懂。”
他看着那些花草，慢慢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姐姐的事。”他说，“从那以后，她就像憋着一股劲。想治好所有人。”
江渺听着。
“这股劲是好事。”林承泽说，“当医生的，就得有这个心。但不能太过。”
他转过头，看着江渺。
“太过了，就把自己忘了。”
江渺看着他。
“您是让她别太累？”她问。
林承泽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这孩子，”他说，“倒是挺懂事的。”
江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水浇得差不多了。”他说，“上去吧。”
他拎着水管，慢慢往屋里走。
江渺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很亮，花白的头发很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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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回到二楼。
201的门还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沈檀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墙上的那幅画上。
画里的背影，和画外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
江渺看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想多看看。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怎么不进来？”
江渺走进去。
“看你在看书。”
沈檀把书合上。
“不看了。”她说，“陪你。”
江渺在椅子上坐下。
“沈医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你姐姐的事。”
沈檀看着她。
“你难过吗？”江渺问。
沈檀想了想。
“以前难过。”她说，“现在……不怎么难过了。”
“为什么？”
沈檀看着她，目光很柔。
“因为我在做她想让我做的事。”她说，“治好那些像她一样的人。”
江渺看着她。
“包括我？”她问。
沈檀笑了。
“包括你。”她说，“特别是你。”
江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是我？”
沈檀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江渺，眼睛里的光很亮。
江渺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蝉在叫，阳光很暖。
“江渺。”沈檀忽然开口。
“嗯？”
“你想不想试试抓药？”
江渺抬起头。
“抓药？”
“嗯。”沈檀说，“我教你。”
江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檀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
“过来。”
江渺走过去。
沈檀拉开一个抽屉。
“这个是远志。”她说，“你喝过的。”
江渺点点头。
沈檀拿起一个小小的戥子，教她怎么称。
“一两是三十克。这一小撮，大概是十克。”
江渺看着她称药，觉得很有意思。
“你来试试。”
江渺接过戥子，有点紧张。
沈檀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轻一点，别太用力。”
“对，就这样。”
“好了，够了。”
江渺称好了第一份药，心里有点高兴。
沈檀笑了。
“有天赋。”她说。
江渺看着她，也笑了。
那个下午，江渺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沈檀教她认药，教她称药，教她包药。
那些名字熟悉的中药，她第一次亲手触摸。
远志，合欢花，百合，酸枣仁，柏子仁，当归，黄芪，茯苓，白术，杜蘅。
每一味药，都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个故事。
包好最后一包药，江渺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有点暗了。
蝉不叫了，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沈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累吗？”
江渺摇摇头。
“好玩。”她说。
沈檀笑了。
“以后可以常来。”她说，“帮我抓药。”
江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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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泽堂出来，天快黑了。
江渺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两边是茂密的树，晚风从树叶间吹过来，很凉快。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沈檀包给她的药。
“带回去喝。”沈檀说，“远志和合欢花，安神的。”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想起今天下午。
想起沈檀说她姐姐的事，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想起林承泽说，她需要有人陪。
想起自己站在药柜前，一包一包地抓药，沈檀在旁边看着，偶尔笑一下。
想起临走的时候，沈檀说“以后可以常来”。
她走着走着，笑了。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她站在站牌下面，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色的，橙色的，紫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
她想起青黛的颜色。
淡淡的青色，像兑了很多水的花青。
她想起沈檀说，“特别是你”。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芽。
像药圃里的那些花草，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长大。
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
她把那个纸袋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想起沈檀笑的样子。
想起她说，“以后可以常来”。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晚风吹进来，很轻，很暖。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这个夏天，好像比以前的夏天，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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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抱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