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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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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此次的胜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火山官邸此前从未有过能冲击冠军的机会，且这个白天过得一波三折。到了晚上，塞勒斯汀以火焰骑士的身份回了营地，成为了温戈等人的新同僚。
她觉得自己白天实在是披肝沥胆、十分辛苦，因此值得被好好犒劳一番。于是，她便叫上了库德，还有马上就要从学徒转正的萨赞，三个人凑在一起……喝酒打牌。
黄金王朝的人们好赌成风，比如献斗仪式除了观看比赛之外，还有一大乐趣就是提前押注。不过梅瑟莫为自己属下定下的规则十分严格，火山官邸的臣属被严禁参与任何形式的赌博，哪怕再小的金额也不行。可打牌若是不赌些什么，总让人提不起兴致。所以他们三个一合计，干脆就改成了输的人往脸上……粘纸条。
库德还是个伤号，吊着一条胳膊半躺在床上。他不太擅长这种游戏，输得最多，脸上已经整整齐齐粘了一圈的纸条，整个人都像个躲在面帘后的羞怯淑女。然而，此人虽然屡战屡败，但仍保持着愈挫愈勇劲头，简直称得上精神可嘉。
萨赞是被塞勒斯汀生拉硬拽来的腿子，本身对打牌兴致缺缺。只不过这富家公子哥过了那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对酒水的品质要求高得吓人。本来喝酒只是为了调节牌桌氛围，让玩游戏的同时嘴巴里有点味道。结果他咂了咂从集市上淘来的劣质黑麦啤酒，大为不满，便开始边玩牌，边高谈阔论酒水品鉴。很显然，一心不能二用，此人也输的不少，七八缕纸条活泼地随着他滔滔不绝话语的抑扬顿挫而晃动着，颇为滑稽。
至于塞勒斯汀本人，是她亲自攒的牌局，玩得自然也最尽兴。打牌是她擅长的智力类游戏，所以她脸上的纸条也是最少的，只有两根分别贴在两颊。此时此刻她脱了沉重的铁靴，光着脚盘踞在地摊上的一堆软垫中间，活像只在此筑巢的聒噪鸟类，兴致勃勃地用自己手中的筹码将库德步步绞杀。
所以，等安卓斯毫无征兆地掀帘进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个衣衫散乱的人呼来喝去、有伤风化的场景。
不速之客的到来将帐中的所有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白天才和此人交过手，且还大喇喇光着一双脚的塞勒斯汀。
她几乎立刻从那堆软垫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放下了扎在腰间的长长衣摆，试图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正完好地穿着鞋子。
“哎呀，团长先生晚上好，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勉强扯起僵硬的嘴角，冲着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的安卓斯尴尬地微笑。而此人大抵是平时威严惯了，也只是礼貌但疏离地颔首回应，一句铺垫也没有，便立马从他黑墙般的背后牵出了一个少年。
见到那孩子第一眼，塞勒斯汀便断定，那绝对就是安卓斯的儿子。无他，两个人长得如出一辙，儿子简直就是父亲的同比缩小版，拥有一模一样的黑硬头发和金色眼眸。
单瞧脸蛋，那少年应该不大，面部还保留着一些的柔和线条，眼睛也清清亮亮。他此时此刻正腼腆地抿着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但这孩子的个子实在出挑，比塞勒斯汀还高出小半头，无端的让她心里不太痛快。
“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她微笑着客套道，“只是不知您将他带来，所为何事？”
她认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合适，却不想还是让黑骑士团长无端皱起了眉头。就好像她这个外人的脏手不小心碰了他的心肝宝贝，但他本人又无可奈何。
“犬子仰慕您的英姿，如能承蒙您的厚爱，希望能将他留在您身边，做个侍从历练历练。”脸色难看归难看，安卓斯好歹在“黑剑”玛利喀斯麾下侍奉了那么久，倒还不至于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地方丢了风度。
而塞勒斯汀马上也从他干巴巴的话中知晓了他的来意，顺带还有他如此不快的原因。
孩子的心思很单纯，就是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仰慕强者而已。在他短短的前半截人生中，见识过的最强悍的人大概就是他的父亲。而待到有有另外一个家伙出现，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中因为运气亦或是不为人知的实力，但总之，她光明正大的战胜了他的父亲，他的注意力与崇拜也自然而然的被转移了一点儿。
或许那只是脱口而出的类似戏言假设，比如“如果有机会，我想成为她的侍从”之类的话，无心之言而已。但败给一个年轻女人的父亲心情不虞，也可能因为他就是个刻板之人。他虽然有些失落于自己失去了一部分儿子的无条件崇拜，可他也同样重视孩子的愿望，便赌气似的大手一挥，将孩子送到了击败他的人这里。
虽说这种行为是对她实力的一种认可……但这认可未免有些烫手。
不能让这个孩子当自己的侍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就敢明晃晃的收下黑骑士团长的儿子，这不是傲慢是什么？她这一年来实在倒霉得过分，从湖区随便捡了匹马都能招致追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容身之所，最好还是低调行事，以免再惹来祸端。
在多方面的考量下，她委婉地拒绝了白日里那个难缠的对手：“您太抬举我了，先生，我自己都还很年轻，稚嫩得宛如青草，不敢高攀耽误耽误令郎……”塞勒斯汀推脱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不仅安卓斯那两道又黑又重的眉毛越皱越深，那个孩子更是糟糕，他看上去快哭了。
而严苛的父亲在看到儿子软弱神态的刹那，似乎宁愿把他杀了。
眼泪是多么无害的凶器，令她原本还坚定非常的意志立刻打起了退堂鼓。她一边恨恨地在心里暗骂好好的男子汉哭什么哭，一边无奈地叹着气，伸手将安卓斯的儿子从眼看着就要爆发的父亲身边拉开，轻声安慰。
“你叫什么名字？”
“修。”
“哦，修。好孩子，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话？”
修咬着嘴巴点了点头。
“我是梅瑟莫殿下新册封的骑士，自己还需要跟着更有经验的同僚多加历练，你是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想当侍从的话，你德高望重的父亲显然有更合适的人选。”
她觉得她的这番话足够体贴真诚，却还是惹得修浑身发抖，眼里的泪水摇摇欲坠。
“可是……我只想侍奉您，女士。”
……
塞勒斯汀的心中疑窦丛生，汇聚成一句简短的话就是：为什么？
小孩子家仰慕英雄，多的是比她合适的人选。难不成是他青春叛逆期非要跟老爹较劲，特地选了刚刚令他大败而归的无名小卒，纯粹想给他爹添堵。
……坏孩子啊坏孩子，自己叛逆就算了，还要拉外人下水。仗着他爸爸爱他不会跟他发脾气，于是拿她这个外人当挡箭牌，转移矛盾。
算了，她是成年人，她不跟小孩子计较。何况孩子……孩子他懂什么呢？大概也没什么坏心，只不过没料到父亲正在气头上。但愿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修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就差抱着她的大腿泪眼汪汪地恳求了。她要是再拒绝，未免太不通人性。于是，塞勒斯汀只好妥协，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他可以留下，同时也存了将严苛的父亲尽快支走的心思。
孩子看样子被吓坏了。说不定他早已反悔，只是碍于父亲还在场，不好说出口。她得给他个台阶。
将儿子成功扔到了对手这里，安卓斯很显然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匆就告辞了，留下年轻的骑士和一个委屈的孩子面面相觑。
萨赞和库德两个废物，刚才打牌兴奋得又喊又叫，安卓斯来了就哑火，这会儿父亲走了，他们更是装上了死人，抬头盯着天花板不晓得研究些什么，也不知道帮她解围。她在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保持微笑，免得让惊魂未定的孩子更加紧张。
帐篷里的气氛太焦灼，不利于话疗，她略一思忖，问修：“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外面走走？”
孩子起初没说话。后来，他抬头看了塞勒斯汀一眼，眼中的那层水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过神色有些怪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她终于有机会穿上鞋子整好仪容，同比她还高的修肩并肩走出帐篷之时，她才明白了他神色怪异的缘由。
“女士……”修看上去欲言又止，犹豫良久后才决定开口，“您脸上的纸条没摘。”
……
塞勒斯汀尴尬得想跑了。
她刚才跟安卓斯说话的时候也这个形象吗？天哪这简直太——
太丢人了啊！
就那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难怪人家不想把儿子托付给她。毕竟怎么看着都像是酒囊饭袋……
不妙，不妙，不会她在孩子心里也成了这么个完蛋模样吧……塞勒斯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将两缕害她不浅的坏东西扯下。她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修却抢先一步涨红了脸，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您不必拘泥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节，女士，真的不必，您……您很美丽。”
瞧瞧，瞧瞧，多体贴的好孩子，她该买点零嘴感谢他的善解人意。而在此之前，作为回应，她也展颜一笑：“谢谢你的夸奖。”
某种拧在他们中间的桎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开了。修有些内秀，但不至于害羞得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她在散步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他的性格特点，便有意地聊些轻松的话题好打开他的话匣子。
修今年十三岁。在黄金律法的笼罩下，人们得以长生，但从孩童长大成人所需的时间也没有被抻长，只是在成年以后，很多人便不会衰老了。他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喜爱舞刀弄枪，喜爱听著名英雄的传奇，喜爱在献斗仪式上亲眼见证冠军的诞生。然而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心思细腻的年轻人，喜欢养花和无害的小动物。
他们徜徉在在月光洒落的鹅卵石街道上，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乐趣。走着走着，他们就远离了林立的彩色帐篷，进入了因献斗仪式而万人空巷的罗德尔内城。
她忽然就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对了，你害怕蛇吗？”
“不怕，女士！蛇是黄金树的敌人，我等黄金树的勇士，理应驱逐这种异端的怪物！”她清楚地看到了修的脸色变了变，很明显在强撑体面。
塞勒斯汀哑然失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别逞强，害怕就直说。我没那么体贴，无论你怕还是不怕，我都要带你去见他的。”
“而且……我给你一句忠告，你最好还是别对蛇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