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法环]火焰骑士就不能当艾尔登之王吗？》连山扉

49、第四十九章 恶语、尖刀

　　为什么我会想带修去见梅瑟莫呢？塞勒斯汀暗自思忖着。

　　我是他的骑士，他的附庸，但我并非他的影子。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一个骑士收下一个侍从，是完全可以自行决断的事，干嘛要大费周章地多此一举呢？

　　行动永远比思维更加迅速，一连串的疑惑还在脑子里转啊转，两条腿却捣鼓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通报了侍者，说有事叨扰主君大人，眼下正被引去见梅瑟莫。

　　罗德尔的王宫环黄金树而建，以洁白的大理石为主体，辅以碎金铺就得马赛克地板。宏伟的建筑明明如昼，在夜间甚至无需灯烛。

　　侍者在最前方领路，塞勒斯汀走在中间，修则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他安静而好奇地观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而她则连着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垂在身侧的两手五指开开合合。第一次来这里时花了几分钟就走完的短短一段路，现下却变得无比漫长。

　　“殿下在里面等你，女士。”年轻侍者柔和而悦耳地提示道。塞勒斯汀点了点头，微笑着对她致意，等她退下，便伸手扣了扣门环。

　　“请进。”门内传来梅瑟莫低沉舒缓的声音。访客的到来想必早已有人通报给了他，而她也不犹豫，得了许可便直接推门而入。

　　接见她的地方并不是他的私人房间或是处理公务的书房，而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雅致庭院。中央的方形水池中蓄满了水，还游动着几尾可爱的游鱼。周遭错落有致地栽种有亚坛高原特有的金色花木，大抵是当世最负盛名的花匠的作品。

　　临水而设的宽敞卧榻是用软垫和织锦毯子堆砌成的舒适巢穴，足以匹配神祇之子非凡的身形。

　　红发金眸的半神闲适地斜斜侧卧其上，两条带翼蛇丝带般环绕在他左右，其中的一条正津津有味地撕咬着他递过去的一块带血生肉。

　　他今天晚上一如白天那般美丽，并未因独处而变得随意或邋遢。光滑的额间佩戴了一顶嵌着珍珠与红宝石的纤细小冠，丰盈的长发松松挽成一条发辫垂在肩头，发尾用一截做成藤蔓模样的软金丝绑住。刺绣精致的红色短衣仅有薄薄一层，裹挟着他苍白瘦削的身体，黄金凉鞋的繁复绑带恰到好处地勒住紧实的小腿。

　　半神璀璨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塞勒斯汀，蛇一般怪异却迷人的竖瞳缩了缩，睫毛蓦地落下。他终于舍得露出一点点吝啬的微笑，姿态优雅地倾身拍拍旁边的另一方软榻，示意她过去，坐到他身边。

　　总是很生气的家伙今天晚上看样子心情不错。这让她的一颗心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脸上发热，不自觉也跟着傻笑。

　　她稍稍有些得意忘形，连必要的礼仪都抛诸脑后，直接从身后将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修牵了出来，炫耀新玩具似的向梅瑟莫展示：“晚上好，殿下，这是我新收的侍从，带来给您认识一下。”

　　梅瑟莫嘴角的笑意本来就淡得可怜，现在则立马像从未出现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拧起的眉头和警惕的眼神。

　　半神缄口不言，维持着这样不善的神情从软榻上起来，三两步走到两个访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

　　或者说，他只将目光锁定在了修身上。

　　带翼蛇们扇动着黑色的薄翼，灵巧地游弋到合适的高度，与它们的主人一道死死盯着因紧张而脸色发白的少年。

　　“你是何人？”

　　“回禀殿下，家父黑骑士团长安卓斯，我叫修。”

　　“我的骑士为何收下了你做侍从？”

　　“是，是我仰慕塞勒斯汀女士的武艺与风度，所以求了我的父亲带我去见她，而女士给了我侍奉她的机会。”

　　梅瑟莫一连串的问题逼得少年有些结巴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这人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抽的什么疯？塞勒斯汀的心情急转直下，胸中咚咚打鼓，忙不迭接过话头去打圆场：“是的，吾主，您别见怪。他的父亲在早些时候将他带到了我跟前，我看修是个挺机灵的好孩子，就收下他了，应该……不违反规定吧。”

　　“孩子？”梅瑟莫的嘴角咧出了一个讥诮的弧度，竖瞳危险地张合，看上去有些神经质。“你管这个比你还高的人叫孩子？”他尖锐地讽刺。

　　他的质问是一罐火油，在打碎的瞬间立刻点燃了塞勒斯汀脑海中的无名之怒。

　　什么意思？他莫名其妙的发的哪门子邪火？跟谁无理取闹呢？

　　她脾气上头，甚至都顾不得君臣间的尊卑，立刻伸手将修回护至身后：“那吾主，您对我的身高又有何见教呢？”

　　梅瑟莫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地反唇相讥，他的神情愤怒地起伏了一下，宛如巨蛇忽然亮出了它闪亮的毒牙。

　　见此情形，她极有先见之明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修：“你先到外面待着，我一会儿就过来找你。”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直面君主鲜明锃亮的怒火。

　　“我不懂您今日这是怎么了？您若是对我不满，左右我都是您的臣属，流放或是杀头只是您一句话话的事，您又何必让我在外人面前如此难堪？”

　　“流放？杀头？我在你心里就这般残暴不仁吗？”他愤怒的面具产生了一线裂痕，难以察觉的委屈瞬间流窜而过，但也仅仅只是瞬间而已。很快，他就又恢复了那副蛮不讲理的强硬模样，继续咬牙切齿地与她争论。

　　“我是你的君主，可你把我当成君主吗？背着我和来路不明的人私相授受，你将我的权威置于何地？”

　　塞勒斯汀气得发笑。如若换作旁人，她早该甩他一巴掌。

　　“听听您说出来的话吧，殿下。修他才十三岁，而我今天才刚刚与他见了一面，此前更是毫无交集。我在您心里究竟是什么？倘若您觉得我是一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败类，您还不如杀了我！”

　　奔涌狂躁的情绪鼓动着她从唇舌间吐出刺向自己的尖刀。而她是个懦夫，明明心知自贬之举愚蠢至极，到头来却还是无法抑制莫名决堤的泪水。

　　她极度抗拒在他面前流露软弱，因为先前已经流露得太多。为了好歹保住一点残存的尊严，她当机立断，泄愤似的狠狠去拧门把手，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不见。

　　然而那把手不知道被施了什么戏法，任她怎样拉拽、打砸，硬是纹丝不动。

　　她被梅瑟莫锁起来了。他是这里的绝对主人，除了他没人能这么做。

　　在意识到这点后，混乱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余耳中轻细但尖利的阵阵嗡鸣。

　　她不记得中间发生的事。他的面孔离她忽远忽近，嘴唇开开合合，像是急切地解释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他的手似乎还短暂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但也被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去。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到了半开放的露台边缘，双手死死握着冰冷的围栏，后背也被硌得生疼。夜风吹散了她身上的热汗，也带回了她的神志。

　　她想起了自己要干什么——如果他不让她从门离开，那她只好自行另寻出路。

　　风中传来了某人失态的惊惶呼喊，而倒映在她瞳孔中的那张俏脸满载着难得一见的担忧：“停下，快停下！你冷静一些，先听我说……”

　　但她根本懒得再听信他说的任何话，十分坚定地要与他唱反调，当即便将一条腿搭在了栏杆上，意欲从露台上跃下逃离。

　　只可惜先一步抓住她的不是呼啸而来的风，而是梅瑟莫的手。难道这就是半神吗？他刚刚还离她离得老远呢。

　　挣扎是每个活物的本能，即使塞勒斯汀已身处无法挣脱的牢笼，这却依然阻止不了她像发疯应激动物似的踢打，她甚至还恼羞成怒，在梅瑟莫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多奇怪啊，她无害的喜悦能将他气得口不择言，可轮到她真正做出僭越的叛逆举动之时，他却反倒转了性，甚至连点儿不痛不痒的斥责都没有，只是无奈地叹息，温柔而小心地用手拨开因剧烈动作而遮盖她脸庞的乱发。

　　某个刹那，她甚至怀疑他要捧起她的脸。

　　“抱歉，塞勒斯汀，抱歉。是我的错，我不好，我不该那么想你。你先冷静一下好吗？别冲动，别做傻事……”他骨瘦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迫使她的下巴不得不搁在他的肩头。宽广的胸腔震动出低沉沙哑的泣音——他在向她示弱，他在讨好她。他甚至吓得以为她要轻生，为此啜泣呜咽而不自知。

　　好吧，好吧，平复下来之后她仔细想想，虽然说自己的出发点仅仅是希望离开，只不过选择露台下的高空作为逃跑路径确实愚蠢。

　　但她认为自己还算身强力壮，虽然说从那儿跳下去是有点高，但也不至于摔死呢？

　　她的怒气因着他诚恳的道歉和不加矫饰的在意而稍稍消退了一些，但她巴掌大的心脏仍旧因其余波而震颤。

　　还不够。塞勒斯汀有些恃宠而骄地想。还不够。

　　我这次一定要让他记住我也是有脾气的。无论运用何种方式，我要让王子，要让我的君主屈服于我。

　　这很恶劣，却能让她生出恶劣的快活。

　　于是，她佯装窒息，胡乱去拉扯梅瑟莫禁锢她的双臂。趁着他放松力道查看她情况的空挡，她溜出了他的怀抱，转身负气一般将自己卷进了一旁垂落的窗帘中。

　　这样多好，一箭双雕。既不必因看他的眼睛而心软，也可以将装腔作势时的偷笑藏在厚重的天鹅绒当中。

　　她得意地如此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