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法环]火焰骑士就不能当艾尔登之王吗？》连山扉

46、第四十六章 直至黄金褪

　　梅瑟莫十分清楚，自己临时找到的借口太拙劣了，以至于他几乎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只能以恭敬作为挡箭牌，谦卑地将头深深地低下去。

　　倘若被母亲当众戳穿的话……他可以无所谓自己的脸面，那她呢？她怎么办？他方才提出的惩罚是他心中的底线，再要加重的话，他无法接受。

　　明明包庇行为有违公平正义的原则，可究竟为什么，他只要一瞧见她的模样，就不忍对她哪怕有一星半点的严厉。

　　蛇是他的本质，因此，梅瑟莫的视力算不上好。可他仍然能通过眼角的余光瞧见母亲因狐疑而轻微蹙起的眉头。

　　“确实是仓促了些，我的孩子。更何况你换了人上场，也不应鲁莽地忘记差人重新登记。”半晌，玛莉卡女王叹了口气，将他的谎话轻飘飘揭了过去。“既有前情在，那误会便算解开了。你的这位骑士很年轻，这既是优点，也是缺陷。出了这样的插曲，大竞技场需要暂且休赛以作调整，你将她带下去，再叮咛叮咛。”

　　女王的话语重逾千斤，即便轻声细语态度随意，她的建议也是雷打不动的敕令。

　　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嘈杂的人声寂静下去，人满为患的观众席空了一半，就连他本人也在浑浑噩噩间，挪动到了竞技场背侧的专用通道尽头。

　　他或许是与塞勒斯汀约定了什么，但他太恍惚，恍惚到连入耳的声音都如同水浸，在这种情况下，想必是不能指望记忆还能够清明。又或许，两个人间的确有些默契在，总而言之，他们于此处重逢。

　　大竞技场临亚坛高原的悬崖而建，抬头是璀璨明亮的黄金树，俯瞰笼罩在蒙蒙雾气后的海洋。

　　在海天之间，她双臂抱胸斜倚在洁白的大理石门框边，凝望着交界地人极少涉足未知深蓝，金色的睫毛垂下，被光亮照的纤毫毕现，掩映着她清澈的淡色瞳孔。

　　然后，那双美丽的眼睛立刻机敏地发现了他，立刻盈满了笑意。

　　“殿下，我在这边！”在他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她就兴奋地冲他招手，可等到他真正站在了她面前，她反而变得颇为羞怯，双手拧后，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抱歉，殿下，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您也别太苛责温戈和库德他们。本来他们也叮嘱过我不要贪功，到第二轮就放松，随便打两下就好。可我……我实在热血上头，总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得认真勉力，而且库德的盔甲那么严实，我总觉得只要闭紧嘴巴不说话，就没人看出来我是谁。”

　　她的话天真的有些傻气，换做别人，他多少都要训斥几句。但梅瑟莫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苛责她。

　　多奇怪，那是个撒谎的惯犯，却也有能成为惯犯的本领。他始终想不明白，她的眉眼、鼻子与口唇到底有何稀奇，怎能做出那样无辜的神态来？而她披散在肩头的金发也极配合，像茸茸的鸟羽，也跟着她的心绪一起耷拉下去。

　　良久，梅瑟莫轻轻地叹了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克制住了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冲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下次不要如此莽撞便是。”

　　她的厚脸皮从不令他失望。得了谅解之后，那点愁苦便像从未存在般烟消云散。“下次？您居然还盼望着我有下次吗？殿下。”她嬉皮笑脸地调侃着，但又瞥见了他毫无松懈之意的眉头，又迅速识趣地收起了笑容。

　　“唉，殿下，您有所不知，其实我也很苦恼啊。”

　　“那你的苦恼还真是开朗。”

　　听到这儿，她的脸涨得有些红了：“您得信我，殿下，我没在说笑。那个自作自受的蠢货已经解决了，可我这种情况也确实算作弊……”话题来到了令她底气不足的部分，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最后抿了抿嘴，又露出了那种十分可怜的表情：“我甘愿受罚，只是恳求您别再把我扔进下水道了。”

　　她的话是一只蓦然伸出的手，将他的心脏拎了起来。温和得有些怯懦的语气是那手轻柔的动作，可同样令他的胸腔中泛起难耐的痒意——他在母亲面前替她擅作主张，如今又该怎样同她讲起？她若是知道了会怎样？那是个一直拼尽全力想要远离他的人，却反而阴差阳错地被他强行绑到了身边。

　　梅瑟莫在某种飘摇的恐惧中愣愣地出神，一时间没有立刻接上她的话。但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塞勒斯汀的眼睛中便盈了一层薄薄的水色。见此情形，他立刻忘却了所有忸怩的惴惴，连忙同她澄清。“不，没人能把你关进那个鬼地方。只是我冲母亲撒下了谎言，说你在先前已经向我宣誓效忠，是我的附庸了。”

　　“嗯？”闻言，她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像鸟似的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她的目光中不带愠色，只有纯粹的好奇，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灼得他浑身发抖，不得不靠紧紧握住双拳来控制簌簌的战栗。

　　他害怕她会说出他不想听到的答案，于是抢先一步自贬，仿佛如此他就能变得刀枪不入。

　　“也罢，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用来搪塞的假话。你若是不情愿，不必勉强，直说便是。剩下的事，留给我处理。”

　　但她却好像被逗笑了：“我没说我不情愿呀，我的好殿下。您干嘛老把我想的那么坏？”

　　“我不是不知恩义的白眼狼，您在陛下面前为了我辩护，还为了我不得不在您的母亲面前撒谎。我又欠了您一份人情，以我此身和一个骑士誓言相抵，很公平。”说到这儿，她唇边的笑容愈发明媚，眼睛也跟着弯起。

　　“更何况我还挺喜欢您的，殿下。或者说……吾主？”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本应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可她又轻佻地提及了“喜欢”这个词，这再度激起了他敏感的愤怒：“喜欢？喜欢？你怎么还敢对我说这个词？”

　　塞勒斯汀的脸上划过了明显的迷惘，她闪了闪睫毛，十分乖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下一秒便要逃跑：“您这是怎么了，殿下？您若是不乐意我这样说，我以后不说就是了，您别不高兴。更何况我欣赏您、感激您、喜欢您也是真心的，您……觉得冒犯吗？”

　　这令他马上因自己的过分的暴躁而羞愧了：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你明知道她向来好玩笑，发这种邪火作甚？

　　想到这儿，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但她又是何其敏锐，立刻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紧接着就收起了那份小心翼翼：“您不生气就好，说抱歉就免了，小事一桩。而且是我之前乱讲怪话让您误会啦，所以……”说到这儿，她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忽然捧起他戴着戒指的左手，弯下腰去，在那枚金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把这个当作赔礼，可以吗？”她的言语里除了真诚，上翘的尾音还暴露了零星的顽皮。而他面部和耳后毛细血管也算倒霉透顶，就这样被这一个不负责任的吻激得爆开。

　　梅瑟莫不清楚自己这会儿是否是那种面红耳赤的模样，但他从她得逞的笑容里品尝到了些不甘的滋味儿，于是展开了幼稚的报复。他拍开了那两只还牵着他不撒开的手，却不想反倒方便了她得寸进尺，转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还撒娇似的晃了两下。

　　他没法说服自己将她再次甩开，肢体的一部分被她抱住的感觉着实不错。她的体温比他要低些，却恰巧中和了他身上的窘热。

　　但两个人这样拉拉扯扯，又实在容易惹人误会。因而，他叹了口气，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知道骑士宣誓的流程吗？”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他便干巴巴的按部就班，做出解释：

　　“宣誓者需要在聆听者面前单膝下跪，诵念誓言：‘我将我的身与心奉献与您，为您的誓约之剑，破敌之刃。从今日起，至死方休。’而后聆听者用剑点过宣誓者的双肩，并说：‘我册封你为我的骑士’，再将宣誓者扶起，亲吻宣誓者的两颊表示亲厚与接纳。结束之后，宣誓者则需要再度宣称：‘阁下，我是您的人了。’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塞勒斯汀欢快地说道，三两下跑回了刚才她站着的地方，从角落里划拉出了库德的剑，将它双手呈放至梅瑟莫面前。“您请吧！”

　　那是多么熟悉的一把剑，剑刃呈螺旋状两股交叉，护手处精雕细琢，剑柄上缠绕有火红的麻线防止打滑。他从她手中将这把气派的大剑接过，却感觉握住的不是剑，而是某种等待他很久很久的宿命。

　　如同预想中一般，她难得收起了通身的顽劣，神色郑重地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口中念念有词。

　　“本人，罗德尔的塞勒斯汀在此宣誓，我将我的身与心奉献与您，为您的誓约之剑、破敌之刃。从今日起，直至……”

　　她有一副动人的好嗓子，将乏善可陈的一段誓词诵念得宛如乐音。然而话到此处，她却忽然沉吟了一下，接着出人意料地擅作主张，对誓词进行了更改——

　　“直至黄金褪色，巨树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