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坚贞之心 ...
-
在最初的错愕消散之后，理智逐渐回归了你的脑海。
于是你便开始思考，为何梅瑟莫会如此碰巧地与你出现在一处。
是温戈对他说了些什么吗？不太可能。以你对他的了解，如果他知道此事，必定会先询问来龙去脉。届时，他绝不会赞同他骑士们的做法，更不会像个没事人似的出来找你散步闲聊。
那是他有意留心你的踪迹吗？更不可能。从正常逻辑来看，火山一别后，你们这辈子理应都不会再有相见的缘分。你猜他肯定比你更清楚这点。
兜兜转转，所有刻意为之的阴谋论都被一一推翻，最终只剩下了最寻常的答案：这就是一次巧合。只不过是两个孤寂无聊的人，在同一时间和相距不远的地点，不约而同的想要远离欢乐。而命运又格外爱开玩笑，才让你们在渺无人烟的小树林中重逢。
仅此而已。
你不动声色地抬眼去瞧他的衣着。白绸长衣外罩黑纱，看上去连常服都不算，大概是一件睡衣外面披了蔽体罩袍就跑出来溜达。
入夜后的风吹得你打了个激灵，而他身上的布料又轻又薄，与不着寸缕无甚区别。
秉承着推己及人的人道主义思维，你开口提醒：“殿下，夜里风大，您……当心着凉。”等说完了，你才后知后觉——梅瑟莫是半神，体内还有火种，比起他，你倒是更应该多多操心你自己吧。
可惜，说出口的蠢话不能收回，但好在此人并不喜欢嘲笑旁人。
梅瑟莫闻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拢住纱制外袍的两侧，用藏在堆叠褶皱中的隐蔽系带将它们系了起来。仿佛他真是在用行动安抚你似的。
不过至少在观感上，整身衣服的保暖效果确实有了很大提升。那开到腹部、并且一看就漏风的领口被藏了起来，不然你总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人回去肯定要难受。
况且他现在可是个病号。早先便执意不愿卧床静养，巴巴地跑来罗德尔凑热闹。你作为曾经“医治”他的人，非要说的话，也对他负有一定责任，难道不该在身体健康方面多提点两句吗？
你越想便越发理直气壮，接着就又得寸进尺地要求：“要不我们回去吧，殿下，您穿得还是太单薄了。”
而不知为何，高高在上的半神忽然就转了性，变得异常乖巧。面对你的提议，梅瑟莫十分顺从，甚至没有提出半点异议。
你们慢条斯理地漫步，最后还是走入了人潮深处。到此时你开始严肃考虑：是否要提出让他放开你的手。
你知道，这样是维持社交距离又不显得生疏的最佳姿态，可还是太扎眼了。现在这副架势，你倒像他的舞会女伴，正准备与他一道逃离觥筹交错的名利场，然后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简直太诡异了……
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梅瑟莫身高腿长，你矮他不少。倘若不是此人胳膊也长，你恐怕都没法跟他手挽手。而他为了你能跟上他的步伐，还很是贴心地调整了步幅与速度。你的手虚虚搭在他骨瘦的臂弯中，隔着空气与衣料，还是能触摸到他比常人更高的体温。
……真是多余担心他。
你暗自咬牙，在拍开他与继续挽着他之间纠结徘徊，最后灰溜溜地选择了后者。
梅瑟莫并不在大竞技场附近的帐篷区歇脚，他是身份尊贵的王室成员，住在黄金树干上悬空而建的宫殿里。
脚下被人踩实的土路慢慢变为了大理石砖，然后是粗壮到能走马车的树枝，最后是镶金马赛克地板。
梅瑟莫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或许是个孤僻的人，因此没有安排仆从伺候。
“请自便吧。”他对你客气了这么一句，在你正转着眼睛思考是坐椅子离他远点，还是坐沙发离他近点的时候，又给你塞了杯热红酒。
氤氲而上的热气腾腾地蒸着你的下巴，你眨了眨眼睛，把那杯酒举在胸前，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酒闻着真香啊……里面肯定加了不少名贵香料，不喝的话也太浪费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你将红酒举至唇边，灌水似的灌了一口，但只一口便着了道。虽然这酒并不醉人，但你仍像个酒鬼似的拎着玻璃酒壶，往高脚杯中反复添了两次。
你们两个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一会儿说今天的木偶戏真好看，一会儿又说晚上的月亮又细又弯，像尚未拉开的银弓。
尴尬如蚁行般瘙痒，密匝匝爬上你的脊椎。你实在受不了了，才道：“时间不早了殿下，我想我该告辞了，不打扰您安歇。”
“慢着！”
金色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你。他听闻你要离开，连忙慌不择路地阻拦。
“你……你远道而来也是为了看献斗仪式吗？比赛的确精彩，如果你想找个好位置的话，可以同我讲。”
不是，这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你面部皱缩，因疑惑而露出的表情大抵也很是难看。
“不，大人，我对此不感兴趣。我只是来……递交获释文件的。只不过因为献斗仪式，罗德尔政务厅放假了，我才不得不在此逗留。”
听完你的话，梅瑟莫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失望。“既然如此，抱歉打扰，女士。我派人送您回您的住所吧。”
非常礼貌的言辞和妥帖的做派，但却让你的尴尬更上一层楼——天可怜见，旅店人满为患，你根本没有住所，因此正打算在小树林里随便凑合一晚：“不必了大人，我，我自己回去便好。”
绝对不能让旁人发现你是个风餐露宿的流浪汉！不然你这面子往哪搁！
你是这样考量的。可红发金眸的半神却深吸一口气，接着，抿起嘴巴，愤怒又难过地质问：“我就这样令你厌烦吗？”
这一句话便宛如平地响雷，将你吓得连连摆手：“何出此言啊，殿下！我冤枉啊！我，就算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讨厌您啊！”
他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眼下，此人情绪上头，根本不听你解释，至自顾自地发泄着。梅瑟莫颇具威慑力地眯起眼睛，竖瞳张大，宛如准备捕食的蟒蛇，朝你步步紧逼。
“你救了我，我想感谢你，仅此而已。所以我会在洞穴中跟你陈明前因后果，所以我会设宴款待你，所以我会试图同你多说几句话，好让你看清我非洪水猛兽。就这样简单的一些事，可你为什么总拒我千里之外呢？”
好奇怪的一番话。
彼时他是王子，是半神，是你的审判者；你是平民，是罪人，是等待释放的阶下囚。你们之间并无任何亲密可言，他是高位者，可以肆无忌惮，你则不行。
你命途多舛、倒霉透顶，因此变得战战兢兢、瞻前顾后。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需要好好考虑后果。自由于你而言那样来之不易，需要被珍而重之地保护起来。
不过现在，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一颗心比之先前也平静和缓许多。你从不认为梅瑟莫恶劣，相反觉得他……是个好人。
目前看来，你们之间貌似产生了一些误会，而你恰巧心情还算美丽，愿意安抚受挫的家伙。
于是，你仰起脸，弯了弯唇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友好。真不愧是你，这个策略果然卓有成效——几乎是在你露出微笑的瞬间，他愣了愣，原先脸上携带的那股暴戾便如同从未出现似的消失无踪。
梅瑟莫的眼神直白而专注，盯着你的模样就好像你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灼灼的目光扯起了你后颈皮上的汗毛，让刚刚抬头的回避欲望立刻偃旗息鼓。
被这样看着谁还敢瞎糊弄啊。你暗自发了句牢骚。
一颗心砰砰直跳，手心因紧张而冒出了一层薄汗，你想着不管怎样，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便又瞟了他一眼。
可等你再他的样子，又觉得此人连同两条带翼蛇一起呆呆的模样实在好玩。“我的好殿下，您实在是误会我啦。”你忍不住挤了挤眼睛，轻佻地调侃道。
“一直以来仰赖您的关照，我才得以数次于险中求得生机。我对您很是感激，但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介普通人，根本谈不上也没有能力报答您。说实话这让我一直……很不自在。”
你给出的理由半真半假，态度却是十足十的真诚。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也被你打动了，张了张嘴，急切地立刻就想同你讲些别的什么。但或许是出于尊重你的考量，他又堪堪停下，继续盯着你瞧。
而你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猩红的鬈发、细腻的皮肤、纤长的睫毛、璀璨的眼瞳、高挺的鼻梁和紧紧抿住的薄嘴唇，无端生出了想要摸一摸他脸蛋的冲动。
“所以，亲爱的殿下，您说我将您视为洪水猛兽，可您何尝不是将我想得太不近人情了些呢？您默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的全部善意，却没想过我会为此惶恐，因我同样对您抱有感激。但不比您，我想不出报答的方式，所以您对我愈好，我的惶恐便愈深。我实在是不喜欢亏欠别人什么，这让我很有压力。”
“我承认，我在不高兴的时候说过很多刺人的话。可我并非有意如此，我这个人一直在持续性的倒霉，多数时候总感到性命攸关。我很害怕，害怕命运下一秒便会将我踹进深渊。所以我没有那样多的余裕再去关照别人，与您相处的时候的确太不周到，就这点，我向您道歉。 ”
说着，你带有玩笑性质的向他翩翩行了个屈膝礼。可还不等你直起身子，骨瘦的修长双手便率先托住了你的肘部，轻柔地将你扶住。
“您不必向我道歉，塞勒斯汀女士，永远不必。”他可能本是想握住你的手，但碍于这太失礼，于是只好攥起你的衣袖，“我也向您起誓，从今往后我将充当您的保护者，绝不让您再感到恐惧，以司法官的名义，以玛莉卡女王的名义。”
你被他突如其来的重誓吓了一跳。
何至于此呢？你在心里犯嘀咕。你刚才的一番话里真假各有多少，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他又何必……
算了算了，人嘛，气氛到了有时候是会夸下一些海口，说不定过一会儿他自己便后悔了。到时候你们俩都默契点儿，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也便就此作罢了。
他如此激动，你当然不好泼冷水，便顺水推舟接着微笑。
“您太客气啦，殿下，所以今晚我能在您这里借宿一晚吗？罗德尔的旅店被塞得满满当当，我没地方去，您不留我的话，我就要跟郊狼一道入眠了。”
“哦，”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大幅度地颤了颤，“哦！是我失礼了，我这就去安排。”
就这样，你靠着一小半的小聪明和一大半的甜言蜜语，住进了依黄金树而建的罗德尔王宫。站在露台上从上到下俯瞰全城的时候，你觉得这辈子好像活得还挺值得。
梅瑟莫对你非常礼遇，虽然你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事实如此。王宫中的房间就没有不舒适的，而他给你挑的格外舒适——房中家具一应俱全，桌椅沙发均由昂贵的木料镶金制作，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屏风上的繁复卷草纹样是贝类镶嵌的作品，烛光下拥有五彩斑斓的颜色。铺着奢华天鹅绒毯子的羽毛大床上面足足能躺三四个人；天花板上，黑纱织就得床帏垂坠而下，为窗内空间遮光并提供隐私。
按理来讲，躺在这样的床上，你应该睡得很安稳。可你却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还睁着眼睛，仿佛洁净的羽毛床上凭空长出了虱子，搅扰得你无法安寝。
这些是你应得的吗？从火山官邸到罗德尔，你配拥有这些吗？
他说是为了报答你救了他，可他做的这些，早就超过了报答的范畴。而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的好听，心中却依旧惴惴。
你不喜欢亏欠别人，真的不喜欢，仿佛这是你道德上的巨大污点。而且梅瑟莫，尤其是梅瑟莫，你看不明白自己这颗反复无常的心，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喜欢吗？那你为什么无时无刻都想远离他？讨厌吗？那为何你又愿意看着他的眼睛，耐心地剖开自己肺腑来给他瞧？
而这种举棋不定让你渐渐变得像笼子里焦躁的鸟，总觉得自己还得做些什么。白日里温戈与库德的不情之请再度溜进了你的脑海，几个小时前你还因二人的道德绑架而怒不可遏，不过这一次，你好像又为自己找到了插手的理由。
你向来是个从心所欲的人。虽然猜到第二天早上梅瑟莫会因你的不告而别气恼，但你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飘摇不定的思绪一下子被归拢坚定，你立刻便起身穿上衣服。你不打算走正门出去，太招摇了。而一双眼睛也在寻找出路时锁定了被纱帘掩映的露台。
室外的天空是沉静的靛蓝色，城中灯火零星，可黄金树霸道的光辉却使罗德尔永远与昏暗无缘，区别仅在于是柔和还是灿烂。
你的手扶上露台精致的白色大理石栏杆，胳膊用力一撑，整个人便跃出了露台。
夜间的风吹起你衣服，长袍的下摆随之荡开，让你瞧上去活像一只展翅的鸟。
你独自一人奔跑在罗德尔夜间空旷的街道上。
脚下的路由树枝变为大理石砖，再由大理石砖变为被踩实的土路。大竞技场周围的帐篷区也陷入了安静的睡眠中，你循着先前的记忆找到库德的营帐。白日里守着帐篷门的小蘑菇这会儿也休息去了，而你则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掀帘进帐，绕过屏风走到了库德床前。
这人睡得可真踏实。大半夜床边站了个活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轻轻打鼾。
你存心逗他，于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起床啦，你迟到了知道吗？”
库德睡得很香，一开始大概还以为是梦中的幻觉。直到你张嘴说话，才勉为其难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就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倒腾出了残影，用一种堪称诡异的速度将毯子拉到了胸前。
“你做什么！？玛丽卡女王在上！非礼，非礼啊——”他大概很想大喊大叫，但碍于你就坐在他床头，还好整以暇地撑着脑袋，笑得十分戏谑。他在权衡利弊后没敢轻举妄动，最终只能用嗫嚅的音量来……呼救。
你瞧他的样子实在好玩，便动作夸张地伸手，佯装要去扯那块可怜的遮羞小毛毯。即使在一片昏暗中，你还是能看到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你当真要将他这个残障人士摁在床上，这样那样一番。
无上意志开眼，你可没有这样的癖好。
最终，你的手落在了他的脖颈附近，小拇指堪堪勾住此人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不过我想说的是，你和温戈老头儿白天的请求我答应了。你要是还指望着我帮忙呢，就赶紧把你的铠甲和头盔拿过来，哦，对了，别忘了你的剑。我想要上手先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