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登法环]火焰骑士就不能当艾尔登之王吗？》连山扉

41、第四十一章 壳中人

　　年轻的侍从启开了酒瓶上的软木塞，霎时间，馥郁的甜香味儿在王家包厢中四散开来。

　　比黄金更璀璨的女王用她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小侍从们，她轻声笑了笑，附至下首，对身着战甲的王耳附耳道：“酿酒的材料里居然还有花吗？我喜欢这个味道。”

　　玫红色的液体从瓶中倾倒至透明的玻璃壶中，再依次分到几个高脚杯内，呈给各位尊贵的大人们品尝。

　　带翼蛇们围拢在静坐的半神身侧，却显得焦躁不安。惹得坐在左边的王女对兄长侧目而视。

　　梅琳娜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其中一条的脑袋。

　　与此同时，梅瑟莫捏着纤细的杯脚，心不在焉地摇晃着晶亮的酒液。他闻得出来这是不可多得的佳酿，但却无心品尝。

　　撒谎成性的混蛋。

　　他瞧见这酒，心中便结出沉甸甸的愤懑，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昨天以同样规格招待，却不辞而别的家伙。

　　反复无常、了无信用的坏东西。他那样真诚地与她剖白，而最终得到的却是虚伪的谎言与虚假的欢喜。

　　名为塞勒斯汀的某人在脱离牢狱之后似乎将将缓过来了一些，她不再像他先前见到的那样战战兢兢或疑神疑鬼，昨天晚上甚至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笑容。

　　他也是呆傻，居然会以为她终于放下了对他的惧意与疏离，不再想方设法地试图将他推开。

　　她的微笑漂亮、言辞狡猾，或许便是靠着这些，才哄得雷亚卢卡利亚的亚兹勒大师将她收入门内。

　　他在愤懑之余不无恶意地猜测着。

　　昨夜他在丰饶森林中与她偶遇，彼时他瞧见了一只风尘仆仆的倦鸟。她的袍摆下缘沾着泥土，金灿灿的鬈发凌乱地向四周支棱。他本可以当作没看见转身离开，反正两个人在别过之前闹得很不愉快。但某种难以言明的渴盼在胸中作祟，迫使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邀请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搭在他臂弯中时拢住的皮肤仅有几寸。他甚至无法感受到她微微发凉的体温。年轻的金发女人皮肤白皙、眉宇纤细、眼眸明亮，在秀挺鼻梁之下是红润的嘴唇，拥有在人群中能被一眼认出的好相貌；与此同时，她的嗓音还格外纤美，言语间抑扬顿挫有如歌唱。

　　大抵正是因为这些特质，这没良心的混蛋讲出的话才那样惑人心神。是以，他才会傻乎乎地相信她真的愿意放下戒备，与他平等地交心。

　　他原本打算在今早邀请她共进早餐，他按照先前他的观察，按照她可能的喜好准备了煎培根、用特质酱料调制的蔬菜和螃蟹浓汤。在吃完饭后，他们或许可以一起坐在贵宾席上观看献斗仪式，她说过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没关系。即使他白天需要陪伴在母亲身侧，他在罗德尔的住所也配有相当体量的藏书室供她解闷。到了晚上，他们还可以共进晚餐，在柔和的烛光下聊些轻松有趣的话题，然后并肩站在宽敞的露台上，俯瞰整个瑰丽的罗德尔。

　　但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只停留在计划阶段。当他还在紧张又期待地想入非非时，仆人来报，说：塞勒斯汀女士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那张羽毛床有被躺过的痕迹，而本该安寝其上的人却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在此。

　　那混蛋定是从露台做贼似的翻出去的。他咬牙切齿地想。不然她还能从哪悄无声息地溜走呢？能将主人的好意如此轻易地辜负，除了她，他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厚脸皮。

　　大竞技场内欢声雷动。仿佛要以千千万万的人言敲响世界的洪钟。

　　王家包厢被安排在层叠而上的环形场地第一层。金色的天鹅绒伞盖遮蔽了头顶的强光，带来奢侈的阴凉与舒适。包厢同时也拥有清晰的视野，可轻易获得最好的视觉享受。

　　但这些于梅瑟莫而言都是多余的。他从来不喜欢观赏献斗仪式，从来不。在噬神大蛇洞中自讨苦吃惹来的伤口仍有后遗症。带翼蛇压制了体内蠕动低语的恶之蛇，也同样压制了他作为半神的一部分力量，导致伤处愈合缓慢，每日还需换药，身体仍有不虞。

　　而他偏要来罗德尔凑这个热闹也仅有一个目的——来看望母亲。

　　他是母亲的孩子，即使已经长大成人，离开母亲身边履行她赋予的职责，也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她。因此，每一个能在她身边短暂停留的机会，他都格外珍惜。他想问问她过得是否开心顺遂，如果有烦恼，那么无论需要他为母亲做些什么，作恶也好，牺牲也罢，他都甘之如饴。

　　母亲依然像他记忆中的那样时时微笑，可那笑容在流水般逝去的岁月里已经越来越渺远。她会呼唤他的名字，称他为“我亲爱的孩子”，可女王的目光却从不在他这里多停留片刻，她有太多太多的思虑，太多太多的谋算。而做儿子的那样愚鲁，既然没法帮她分忧，好歹……好歹让带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儿，能搏她一笑，也是好的。

　　那瓶酒是他在火山官邸的窖藏中千挑万选出的珍品。它来自古老时代，由精通种植的稀人女性酿造。母亲自影之地起势后，再未返还故乡，他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浅薄心意能起些作用，能让她回忆起曾经和族人在一起时的温馨时光。

　　他本该静下心来，细细品尝自己带给母亲的心意，可思绪却被那不告而别之人搅扰得不得安宁。

　　塞勒斯汀，塞勒斯汀，可恶至极的塞勒斯汀。

　　他暗自恨恨得诵念她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将这任性妄为的鸟儿召回自己身边，好让他将她捉摸不定的心思问个明白。

　　号角的乐音在他走神时奏响，传令官高声唱念着今日要以战斗荣耀黄金树的参赛者们的名字。群众的欢呼声更加热烈——每十年一次的献斗仪式，备受期待的永远是被安排在最后压轴的——英雄比武。

　　第一轮先是让被挑选出来的英雄们展示武力，他们每个人会被安排与一名斗士（战败邦国的战俘）比试，赢者留下，输者退场。接着，则是自由团体赛，余下的英雄们可以自由与其余人结成队伍，并与其他队伍混战，倒地即算作战败。待到场上只剩下四人时，则抽签决定自己的对手，两两一组进行战斗，依然是以倒地即为战败为原则。直到最终剩下两人，进行一对一的决斗，最后仍然站立的人，则加冕为这一届献斗仪式的冠军。

　　竞技场的地板上铺着细腻的黄沙，既是为了防止打滑，又能吸走即将扬扬泼洒的血液。

　　黄金树荣耀如斯。为了敬奉它，惟有厮杀与鲜血才是合格的祭品。

　　斗士们由隐藏在场地之下的升降机运送上场，而黄金树的英雄们则由东门入内。双方在激昂的号角声与观众的呼喝声中相互见礼，而后摆开架势，随着悠长嘹亮的号声响起，金铁在瞬间交击对撞，第一轮比武正式开始。

　　近几十年来，火山官邸派来参加献斗仪式的无一次例外，都是库德。梅瑟莫的首席能力可观，将火焰大剑使得行云流水，招式干脆利落。可除了库德，他似乎也没有别的人选——另一位受册封的骑士是温戈，他只算有些武力的文官而已，本身也年事已高，到这样的场合恐怕第一轮都难以坚持。虽然库德每次基本上也就坚持到第二轮便会退场，但在二者之间选择，他的确算是优胜。

　　梅瑟莫并不在乎他的骑士在表演性质的赛事中能否为他、为火山官邸取得荣誉。只要库德可以平安完赛，别冲动上头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就算成功。可总有好事之人，将他的骑士与同为王子的葛德文麾下的骑士作对比，然后再无聊透顶地咂咂嘴，嚼上两句穿刺公的舌根。

　　想到这儿，他又想叹气：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清楚，这没什么可比性。葛德文曾在古龙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母亲信任她，将军队交给他训练，把将领交由他选拔；而他在火山，负责审判处置罪犯，手下多的是文官、狱卒和刑讯人员，自然在比武这方面并不突出。

　　他凝望着身着华丽猩红披风与带翼蛇头盔的库德——希望他这次不要再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黄金树永恒的光辉将库德的头盔照得闪闪发亮，他将宛如火焰波动的大剑竖至面前挡住半边脸。在斗士以锤相击的刹那，他举剑格挡，而后便一心一意地应付起了他的对手。

　　可打着打着，梅瑟莫却觉得……不大对劲。

　　库德……会对斗士手下留情吗？

　　比武规则最基础的一项便是：倘若在战斗的过程中倒地不起，即宣告失败。要达到这个程度，无论胜方还是败方，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挂彩。因此，大家下手的程度只比真正的战场上轻，但轻得很有限。

　　库德参加了几十年的献斗仪式，对规则轻车熟路。可今天他似乎善心大发，斗士将手中沉重的大锤舞得虎虎生风，而库德一直在被动举剑接招。就算对方露出了明显破绽，他也表现得很是迟疑，导致数次错过进攻的良机，双方纠缠的时间愈来愈长。

　　不，那副盔甲中的人绝不是库德。

　　梅瑟莫带着狐疑又观察了一阵，而后斩钉截铁地得出了结论。

　　且不论此人表现出反常的对规则的生疏，以及和他的首席全然不同的出招路数。光看身形步态，也能瞧出端倪。

　　即使穿着厚重的板甲和华丽的披风，他的身形还是比真正的库德要纤细矮小；不仅如此，库德无论何时都昂首挺胸，而他似乎更习惯压低身形、蓄势待发。

　　怒火自梅瑟莫的心中升腾而起——欺骗，彻头彻尾的欺骗。

　　那伪装蒙混者将他置于何处？

　　无论这会儿在场上比武的是哪位大能、有何目的，此事都涉嫌徇私舞弊，是对他本人的侮辱。

　　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破，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只能等到中场休息时再去瞧个究竟了。

　　红发金眸的半神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