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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王城下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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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下水道的内脏是什么？是污水、排泄物和腐尸，是体型堪比雷电羊的巨型老鼠，以及慢慢丧失理智、静静地等待彻底成为一滩烂泥的……人形生物。
在你看来，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身体朽坏的程度与关在这里的时间息息相关，这些家伙中有的还维持着基本的头颅、躯干和四肢，有的……已经化作了混合着骨头与肉泥的……黏糊糊的一团。
悲哀的是，你迟早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浓烈恶臭味儿混合在一起，起初你还会作呕，后来就被熏得彻底麻木了。
这是你被关押在王城下水道的第二个月。
简陋的稻草床被不知道哪来的污水浸得潮湿无比，你躺在上面，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你住在一个怪物的腹中，坚硬的石壁是他的腹腔，七扭八歪的来时路是他的喉管和食道。
你是它吃进去的食物，一块慢慢被胃酸侵蚀消化掉的烂肉。
在浑浑噩噩之中，你想起了瑟琳希亚。
她现在在干什么？是继续留在王城里还是逃之夭夭？你希望她过得不错，因为你在代她受过；可偏偏又不想听说她风光无限，还是因为你在代她受过。
混乱的思绪有如拧住的死结，你先将自己逗得咯咯发笑，而后又无比恶寒。
真是自作多情啊……她会为你而死吗？怕不是早就把你抛在脑后，随即故态复萌吧。
你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排解的渠道被完全堵死，你只能笑，一边笑，一边疯魔似的重复：“你悔改罢。”
“你悔改罢……你悔改罢！”这话是对瑟琳希亚说的吗？或者，更像是对你自己说的。
是啊，悔改吧，别再像个傻瓜似的一厢情愿地付出，沦落到这般田地也算自作自受。
可你哪里还有回头的机会呢？你的命运在被关进来的那一刻就走到了尽头，等待你的唯有迟滞缓慢的腐烂。
嘈嘈切切的风言风语引来了看守。
“老实点！再叫就让你吃鞭子，听到没有！”他举起火把，将铁栅栏砸得框框直响，厉声叫骂着威胁。
啊，原来是寄生在怪物身体里的毒虫啊。有没有他们大差不差，反正结果都一样，腐烂却无法死亡，区别仅在于早晚而已。
于是你背过身去，蜷成一团假寐。可两个月以来，你根本没有进入过睡眠。
在这个没有未来的地方，你被剥夺的还远远不止闭眼安眠的权利。食欲、洁净、情感，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现在你才堪堪理解——为什么许多人宁愿死去，也不愿意靠近王城下水道半步。
绝望远比死亡恐怖成千上万倍。在这个防守最为严密监牢，只有穷凶极恶之人才配被关押到这里，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惩罚。
死亡……死亡是解脱。
瑟琳希亚……我诅咒你。
尽管你是自作自受，但两个月以来的非人遭遇还是让你怨怼起了你所代替的某人。
“你可千万要在外头好好活着，你自由自在的垫脚石是我的生不如死。倘若……倘若你胆敢浪费它，我就算变成活尸，也绝不会放过你。”你嘲嗤地微笑着，呆呆凝望着某个空无的点喃喃自语，恍若正在面对那个罪魁祸首。
王城下水道里没有时间，无论昼与夜都不会改变这里昏黄。但……难道是你看错了么？为什么会有橙红色的火光远远而来呢？若孤零零的一盏倒不足为奇，但那却是长长的、纵向排列整齐的一串。
正想着，铁栅栏的栅格处便闪过许多卫兵的身影，他们急促而忙乱地奔跑着，向下水道的更深处而去。
……这当中必定有鬼。
思及也许即将发生的变故，你顿时来了精神，一个挺身从稻草床上坐起来到栅栏边，努力向外张望着。
呃……有该死的铁格子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呢……
但机不可失。所以，你只好闭上眼睛，努力做了做心理建设，接着跪趴下来，将耳朵贴在了积满不可名状污垢的地上。
下水道的深处，有很不寻常的骚动。
于此不见天日之地，除了将要腐烂之人的呻吟与呓语外，便是巨型老鼠在咔嚓咔嚓地啃食骨头，林林总总，但无一例外，都透着诡异的死寂。
可这种声音则截然不同，它异常嘈杂躁动，带有叫骂呼喝、金铁交织以及……血肉被斩落、洞穿的闷响。
由此，你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城下水道深处，关押的是比你情节更严重的犯人，而听这个动静，再综合卫兵们严阵以待的架势……他们似乎暴动了。
死气沉沉的心脏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忽然重新跳动了起来，霎时间，贲张的血流使你的呼吸变得急促——虽然眼下还是束手无策，但你可以等。
假如那群暴动的家伙可以一路向上，推进到你所在的位置，说不定就还真能闯出去……届时，你便趁机推销自己，以穷凶极恶杀人犯的身份，他们会需要你这样的人。
更何况你是从上面来的，且刚来不久，对道路的记忆尚且清晰，可以将他们带出去。
命运啊，多么神奇，即便最为睿智的老者，也无法彻底参透。不过你觉得，你似乎把握了一二规律，那就是在运气差到极点之后，很可能会触底反弹。
仿佛就是要应验你的猜测一般，过了大约五六小时，脚下的喊杀声一直在稳步逼近你的所在。
越来越多的看守从上面狂奔至下水道深处支援。他们中的大部分很快就成了一具尸体，和你一样，化作怪物肚子里的烂肉。
等到他们离你仅有咫尺之遥的时候，嘈杂声已然平息，留下的只是急促紧凑的脚步声。
看来暴动者解决掉了又一批阻拦他们的卫兵。
心在在嗓子眼附近砰砰直跳。该怎样说呢？先生们，请留步，我可以加入你们，为了共同的自由而奋斗。不……不，这太蠢了，他们要的是能干活的恶棍，而非张口请您闭口谢谢的良民……
煎熬五脏的焦灼令你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可时不你待。很快，暴动者们的身影便陆陆续续出现在了你狭窄的视野之内。你鼓起勇气，正准备开口，却先被吓得动弹不得。
恶兆之子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在此之前你仅仅只在书上读到过几行描述——他们是头上生角的被诅咒者，是被律法排斥的亵渎。不光自己的灵魂无法归树往生，头上长着的角还会拖累周围其他人的魂灵。因此，恶兆之子一出生，便会被父母丢弃在王城下水道。
他们是掩藏在光耀黄金下的污秽，你在被关进来之前，根本无从得见。而认知的缺失造就了那一刹那的惊骇，你立刻便理解他们为何被丢弃了——丑陋，极致的丑陋。
那是一群身形肥壮的人形生物，脑袋上的角与其说是正常生长，倒更像是寄居。它们全然不顾主人的舒适与健康，宛如盘虬在头顶的树根，有的长势显然过于良好，直接戳进了它们宿主的眼窝或脸颊里。
随着视线继续下移，你瞳孔中倒映的他们的脸也不见得有多么正常：下水道肮脏的环境造就了污垢堆叠的皮肤，五官粗糙劣质，鼻歪眼斜、龅牙咧嘴者不计其数。
你暗自叹气：若非你当下深陷绝境，顾不得挑挑拣拣，你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多看他们一眼的。
下定决心后，你便扒住铁栏杆，用尽全力大喊道：“你们要到上面去么！我可以带路！”
那些奇形怪状的头颅缓慢而机械地扭转了过来。
恶兆之子们听见了你的话，但……你不确定他们是否听进去了。
这些生来就被丢弃在下水道的人，通晓外面的语言吗？
一双双黝黑无光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你，如同紧盯猎物的野兽。你被盯得浑身发毛，强装镇定的同时，在心中如是想到。
忽然，宛如牧羊犬穿过恭顺的羊群，恶兆之子们忽然自觉地分开了一条通路，一个看上去像他们头领的人来到了你面前。
他很高大，非常高大，你的头顶大抵只能到他的胸口。同胞们的“角症状”在他的身上呈现得更为严重。黑色的角诡异地增生着，远远看去几乎就像茂密的头发，其中有一根扎进了他的左眼窝。
张口说话时，他满嘴的尖牙暴露暴露在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长相怪诞的外来人。”
你眨了眨眼，一时无言。
什么叫“长相怪诞”？你还没说他们恶兆之子长相怪诞呢！
算了算了，大事要紧，你大度，且不跟他们计较。
于是你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接着急切道：“我是两个月前才被关进来的，之前在雷亚卢卡利亚读过书，记忆力不错，认识出去的路。”
见他还是将信将疑，你便干脆利落地讲述了起来。
“这里是整个下水道区域的中上层，上面的空间会变大，但围堵的人也会增多。”
“要先在前面进入管道的岔路处左拐，一直顺着内部前进，不要管旁边的岔路，在看到第二个漏水的豁口后，右转，如果发现管道的走势是向上的，这段路就走对了。”
你言之有物，叙述细致，那个领头的恶兆之子这才相信了你所言非虚。他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然而，你却不再接着说下去了。
“继续啊。”他扬了扬下巴。
“光凭嘴巴说不清楚。”你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了牢门上挂着的硕大铁锁上。
“需要向导亲自在前方引路，才能保证你们不会出错。”
话说到这份上，你的目的已然明了。只要对方不是傻子，就会发现这笔交易非常公平且合算。
那个长着黑角的恶兆之子低头兀自思忖几秒，便让你后退两步以防误伤。人群中，另一个身形壮硕的被诅咒者走上前来，双手握住锈蚀的铁栅栏猛地用力——
看着坚不可摧的铁杆被抻出了一个巨大的间隙，足以让两个你通过。
牢门洞开。而你也不废话，三两步走到队伍的最前端，从地上躺着的卫兵尸体手上拾起一把直剑。
“跟我来！往这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