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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李代桃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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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人敲开了你的头盖骨，往里面塞了一大坨纷乱的麻线。现在它们与你的血肉彼此纠缠，痛苦非常的同时，让你萌生了想要打砸东西的冲动。
家已然不能再称之为家。瑟琳希亚是个该死的杀人犯，可你能怎么办？趁着夜色跑到王城守备队的休息室去敲大门吗？然后被淋得像只落汤鸡，再可怜巴巴地开口：“大人们，我的母亲她罪孽深重、杀人分尸，求求你们快将她抓起来吧……”
无论如何，你都做不到主动告发她。虽然你对她失望透顶，但或许是人类的本能还在感念着诞生的恩情，你最多也只是想和她从此两不想见。
所以只能逃离。
可逃去哪里？回学院？那里有你敬爱的授业恩师，但也有拉达冈。你恨他恨得要死，只要看到他，但又转念想到自己没法割了他的脑袋，你就抓心挠肝、恨不欲生。
你动作十分迅速，调用起全身的力气向上攀爬好离开是非之地，很快便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天，你又回到了炼金室。
恐怖的氛围似乎消散了，入眼的景象重新变回了羊皮纸、坩埚和各式玻璃器皿。可经此一遭，它已然深深根植在你的心底，恐怕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
你方才急躁中弄得乱糟糟的羊皮纸，有很多页被你不慎踩在了脚下。按照以往的习惯，你必然是要将它们尽数整理归位。
但你这会儿压根无心此举。放在长桌上的那份餐食已经冷透了。汤碗中凝固了一层恶心的白色油脂。
原本该是怎样的呢？你忍不住去想。原本你该在这个房间里见到瑟琳希亚忙碌的身影。然后，你没好气地抱怨她又跟聋了似的不听你敲门，她可能会惊讶于你解开了她设下的禁制，然后尴尬地笑着打哈哈，在你叽叽咕咕的小小埋怨声中坐下吃饭。
也许你们会聊几句，也许不会，而等她草草吃完，你把东西收走。一切如同以往。
到底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恶劣的命运总喜欢和你开这种没品玩笑？
茫然宛若密不透风的网，将你紧紧包裹。
你坐在桌子上痛苦地捂住脸，腰背像被拉扯到极致的弓一般卑微地弯折，整个人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垂落的双腿一晃一晃。
瑟琳希亚是个道德感稀薄的杀人犯。而且光杀了还不够，更要分尸再拼凑，连死者的灵魂也要细细撕成碎片。
冷酷、精明又无比残忍。她向来如此，而你为何还会奢望她对你抱有温柔的情感呢？
你疲惫至极，甚至想扫开桌子上的障碍，四仰八叉躺在上面倒头就睡，但也矛盾地心知绝不能休息。你太了解你的软弱了，一旦停下，惰性便将立刻占据上风，又会像从前一样寻思着要不算了，轻飘飘地就此揭过。
你的骨气拒绝和她同流合污，但又做不到彻彻底底划清界限、恩断义绝，能做的便只剩下逃避。
真是奇了，你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从在雷亚卢卡利亚被刺客盯上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为了命中注定的飘零逃窜者，从此再也无处安身。
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几本属于你个人并且值得反复阅读的书、用作路费的卢恩以及对魔法师最为重要的法杖。
你本来还思忖着要不要洗劫瑟琳希亚的私人金库作为报复，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不愿亏欠她任何东西，即使她将钱财视为最不要紧的身外之物。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你拿好行李，正准备就这样一头扎进湿淋淋的天地之间，忽然，急促的砸门声突兀地响起。
“请立刻开门！女士。”即使被雨水刷洗扭曲，你仍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那个叫萨赞的文官。
他这次似乎有备而来。
原来在黯然的无月雨夜，居然也能看到如此浓稠的幢幢人影吗？不是一个，而是一片，从窗户向外望去，简直厚重到压抑。
扑通、扑通、扑通。
你的心脏开始狂跳，某种猜想自你的脑海中油然而生：萨赞其实早就调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守株待兔，等到时机成熟，将瑟琳希亚抓个现行，使其无有转圜之余地。
冷汗登时像冰凉的鬼手般攀上了你的后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瑟琳希亚会被抓起来的……她会被万人唾骂……被关进王城下水道……在那个充斥着恶臭的不见天日之地化作一具腐尸、一滩烂泥……
你不愿再见她，但更做不到恨她、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她是个太差劲的母亲，但你仍记得她偶尔对你露出的微笑。金发金眼给予了她天生的温度，只一点便能融化你好不容易才冻得坚硬的心。
活跃的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本能接管了身体。
你没有选择回话，而是来到了噼啪燃烧的壁炉前。
在阴雨天里，炉火周围暖洋洋的，很舒适。
你拎起靠在一旁的烧火棍，连滚带爬地重新冲进那个令你厌恶的空间，并顺手反锁了门厅通往地下室的门。
他们开始强制破门了。在雨水、狂风和沉雷的呼喝中，暴力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令人浑身震颤。你的胃部难耐地皱缩着。但却顾不得消化七上八下的情绪，而是再一次顺着绳梯滑入刚刚挣脱的黑暗中去。
你下得很急，粗糙的麻绳将你的掌心刮出了道道细小的伤口，刺痛刺痛。但恐慌迫使你屏蔽了外来的所有知觉，并催促着你赶紧向着那个独一的目的前进。
脚底传来“啪嗒”一声轻响，你踩上了那滩散发着腥气的血液。而瑟琳希亚，她看上去并没有在继续她崇高的研究，反而颓废地坐在一边，垂着眼眸，黯然神伤。
她听到响动，抬眼发现是你去而复返，瞳孔中，明亮的惊喜一闪而过：“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武断！宝贝，我……”
她话音未落，你趁其不备，猛地抡起又重又粗的铁棍砸向她的太阳穴。
你眼瞳中的瑟琳希亚惊愕地张了张嘴，紧接着便两眼一翻，身体软趴趴地倒下。她的额角鲜血迸流，蜿蜒犹如猩红的长虫，当场便不省人事。
你伸出一只手，堪堪接住了瘫软无力的一具身体。
没关系的，黄金律法剔除了死亡，除非运用一些非物理的手段才能让人的灵魂与身体分离。你这么做不会对她造成太大伤害，至多只是让她昏迷一阵，醒来时头痛欲裂罢了。
那么现在，是时候做该做的事了。
你轻手轻脚地托着你的母亲，将她的身体放在地上。瑟琳希亚额角的鲜血汩汩流淌，与地上的那些属于死去尸体的血渍融为一体。
你默默对她说了句对不起，接着来到闪着冷光的工作台旁，歪头凝视那具无头的尸体。
不得不说，你的母亲很会挑人。不仅重新拼接的四肢修长优美，连肤色是否均匀也在她的考虑范畴内。缝合尸体各个部位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手法就很老练。
唉，多好的手艺啊！事到如今，在经历了恐怖的大起大落后，你反而异常冷静，反而还有了心思欣赏去你母亲的造物。
多可惜啊，瑟琳希亚她缝东西的技艺如此精湛，却从未想着为你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双手套呢。
心中乍然涌起嫉妒，但很快，你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又疯疯癫癫地咧出一个凉飕飕的表情自嘲：神经病，都死到临头了，在乎的居然还是这种问题吗？
想必萨赞他们很快便能找到这里。你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发呆。因为很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所以意外的十分放松，甚至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起了自己垂落的头发。
终于，在时间被某个恶趣味的存在扭曲，无法衡量长短后，你等来了他们。
萨赞一行人从窄小的通路处鱼贯而入，领头的文官眼睛亮的出奇，余下的人则各个手执兵器，模样整肃。
“瑟琳希亚，现在人赃俱获，我劝你最好……不对，怎么会是你？”起初他看上去胸有成竹，还提前打好了腹稿。
你的出现很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嗯……怎么了，先生，见到我您好像很惊讶？”你眨眨眼睛，面带好奇，仿佛真的对什么都毫不知情。即使在昏暗中，你也能看到萨赞的表情几经变化，半晌过后才僵着脖子，定定地将视线给到了躺在地上的瑟琳希亚。
怎样表演一个杀人犯？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回忆起你母亲那个理所应当的样子，你忽然便顿悟了。
于是，你自顾自地叹息道：“如果连我这样自愿脏手清理杂碎的人都有罪，那这世上还有所谓的纯洁无瑕之人吗？”
说完，你笑眯眯地望向萨赞，他看上去还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听了你的暴论，还是没忍住皱起了鼻子：“强词夺理。”但你对他的训斥恍若未闻，依然保持着愉悦的微笑，主动讲起了你虚构好的前因后果。
“恶人在世间纵情享乐、逍遥自在，而好人的灵魂虽说归树，却要苦苦等待重新诞生的机遇，这多不公平啊！所以……用恶人的身体帮好人重生，难道不是在行善积德吗？”
为了演得更逼真些，你佯装怜惜地抚摸着尸块的楔合处，拼命想象自己是个艺术家，正在欣赏不被世人理解的得意之作。
尸体冰凉柔软的触感让你汗毛倒竖、几欲作呕。可……没办法，你得撑住，不能露出破绽来。
你的装模作样似乎奏效了。
“所以……原来一直在杀人的是你，瑟琳希亚……她不过是出于爱女之心为你打掩护罢了。”萨赞挠着下巴，对先前笃定的推论产生了动摇，正逐渐走入你的圈套。
而你决定再添把火：“唉……我的母亲大人，她总喋喋不休地跟我讲‘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之类的话。可她多么狭隘啊……我分明走在一条光明的道路上，她就是嫉妒我青出于蓝的天分罢了。”你夹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恶毒而不自知的败类。
至于萨赞，从他愤慨的表情判断，他愈发确认你才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杀人犯了。
“所以，你就打伤了你的母亲，只因为她试图规劝你……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
“嗯哼。”你点点头，接着慢条斯理道：“是打伤了又不是割下脑袋杀了，我们母女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像狗一样在那里叫唤呢？”你的言辞轻蔑粗鲁，挑衅意味十足。
萨赞是个聪明人，但更是个骄傲有涵养的公子哥。他没遇到过这种折辱，瞬间便涨红了脸。
“看来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身向随同前来的守备队士兵发号命令。
“诸位先生，劳烦你们将这个彻头彻尾的渣滓带走。”
“这种人也从来只配在王城下水道里苟延残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