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医馆》六颗橘子

26、闲散集（一） 少年

　　在册子上记完东西，花时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悠闲的藤椅吱呀摇晃的声音，随意合上册子捧着梓梓转头便出了门 。

　　隔壁院子里，岁衍坐在石凳上微微合着眼睛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在缓慢摩挲着。微风吹过他自藤椅上垂落的一缕发丝，一幅岁月静好的样子。

　　等花时走到院门口时，她正好瞧见了那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缓缓落在了岁衍的手掌心当中。她追随着花瓣的方向，等它稳稳落在岁衍手掌上时才若有所思地抬头朝某个地方看了眼。

　　在花瓣落到他手掌的那一瞬间，岁衍睁开了双眼准确无误的定位到花时的位置。

　　“掌柜可是有什么事？”清润的声音在风里摇摇荡荡着传到花时耳中。又是那一张温润的笑意的脸，但是虎牙微露硬生生给那张清润的脸增添一抹邪气。

　　花时也不拐弯抹角，背着手缓慢走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你那日在幻境当中从阿川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岁衍的手微微一顿，但他并未否认，语气里夹杂着几不可察的新奇,身体微微朝着花时的方向偏过去：“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第一次清晰的看到这世间倒是有些……意外？”

　　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下嘴，当时睁眼时猝不及防闯进视野的清新又多彩的感觉复入心头，他心情颇好地挑了下眉。

　　花时看他这副垂涎的模样，眸色深深地勾了下唇角。

　　他收了表情，脑袋懒散地撑在椅背上，就着这个姿势偏着头瞧她问：“掌柜怎的知道我在阿川的身体里？”

　　“这幻境本就是由宋狸的执念而构成的界，你我二人进入了这幻境，既然我在宋狸的身体里那你一定离我不远。”

　　岁衍的笑意真诚了几分：“掌柜倒是对我有几分不舍？竟注意得这般仔细？”

　　花时微微皱眉，这人说话怎的这般油气十足：“倒不是对你注意，只不过宋狸的幻境有限，不会让我们离太远。”

　　我们？

　　岁衍意味颇深弯着唇，心情颇好当即开口：“起初我与你见到的我都相同。但是在后面宋狸被抓之后，当时阿川他们在一家客栈。”

　　“客栈？”花时当时以陈石的视角观看过客栈的片段。

　　“掌柜的知道？”岁衍挑了挑眉。

　　花时点点头：“以陈石的视角看过。”

　　岁衍微微颔首：“其实最初阿川本该魂飞魄散。但是那客栈里头有一个人教了他一个方法，就是将自己的灵魂锁在自身一个骨头碎片里加以符咒可以保证他的魂魄不散。”

　　花时顿了顿，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当时阿川并不知道宋狸还能复活，因此心存死志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但那人就好像知道一样，给了阿川一个符咒，那个符咒包着一块碎镜子。其实就是将魂魄封存在这个碎片当中，当肉身死去之后便将此融入到一块他的骨头里。”岁衍顿了顿，“知道这种法子的人并不多，但是那人却知道就好像使用了千万遍一样 。”

　　花时问：“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一名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当时穿着一身红裙，长相并不显眼。但是这人好像施了什么幻术，她整个人的气质与那张脸并不符合。”

　　花时蹙眉。

　　“你认识那女子？她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岁衍托着腮缓慢道，“以前不敢瞎说，不过既然掌柜认识她，她却能插手人间之事，来历必定神秘。不知道插手人间因果有没有什么禁制？”

　　这人仅凭几句话就推测出一大堆，花时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眼眸垂着：“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

　　岁衍顿了一下才缓缓笑了声：“是我僭越了。”

　　花时稔了稔指尖的疤痕，只轻轻叹息一声。

　　“以她的本事，若是有什么事，必定会找过来的。”

　　若当真是她——阴鬼使插手人间因果当然会有反噬，只是那人一向恣意而为，仅凭心意而为。只是她的武器出现了问题才收敛了很多，若在不管不顾怕是会有更大的裂痕。

　　明白了掌柜对于那人的本事有着相当高的评价。岁衍只垂眸抚了抚膝盖上的衣服褶皱默默思考着。

　　此前他记忆模糊忘了许多，近些时日想起来的东西倒是比以往加起来还要多。

　　*

　　长宁街无日月四季之分，终日充斥着昏暗的气息，笼罩着浓雾。只有隐隐的月光散落在地面透着朦胧的森冷。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似是带来了此间世界外，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的雪花。

　　那片雪花正好落到岁衍摊开的手掌上，转瞬间化成一滴水，随着手掌的翻动而滴落在地。

　　“又是一年冬天了。”

　　房间里放着炉炭，温暖的气息缓缓蔓延，减少了空气中的寒冷，岁衍背着手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终日的黑暗叹息般开口。

　　花时并不畏寒，哪怕是冬日也没什么冷的感觉。倒是岁衍外头一冷下来就急吼吼地烤起了炉火，偶尔热上一壶酒。

　　这般举动倒是让花时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了。

　　以往是不在乎，现下都有这般条件了，还不用自己动手，当然要厚着脸皮来蹭一蹭。

　　这会儿，花时又跟没骨头一样倒在石桌上，托着腮望着不远处。

　　“阿川 怎么样了？”他转过身“看着”坐在炉炭边的花时开口问道。

　　花时慵懒的拖着腮双眼困顿的半睁着：“快了。”

　　浑身冰冷的气质都被这懒散的感觉打破，整个人像只高冷的猫儿一样。

　　岁衍听出那懒散劲儿，有些想笑。但是他怕被打，所以抿了抿唇将笑意忍下。

　　岁衍坐回桌边：“看宋狸的意思怕是不想投胎了。想必见过阿川最后一面之后就消散于世间了。”

　　花时倒是想得开，打了个哈欠：“以她身上的因果，投胎都到猴年马月去了，还得脱层皮才行。随她去吧......”

　　“掌柜 掌柜 掌柜 ！”一道充满了少年快意的笑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他怎么又来了 ？”岁衍无奈的闭了闭眼 。

　　从门外闯进来一个少年，他甩着僵直的马尾跑了进来。脸上的笑意轻快又呆滞，花时瞧了一会儿将视线缓慢从他脸上移开不再看过去。

　　这张脸看久了都觉得眼睛疼。

　　“阿衍哥哥好。”鲜活的声音打破了终日的沉默 。

　　岁衍带着微微的笑意，方才抱怨的人就好似不是他一样：“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少年扬了扬下巴，这般用尽儿的情况下他的马尾丝毫不动，只颤了颤表示自己的尊严：“阿衍哥哥，你这个纸人可真好用！你能不能多剪两个给我玩儿啊？”

　　岁衍呵呵笑了几声：“你有没有想过我眼睛看不见？”

　　少年“哦”一声，似乎才想起来，尴尬挠了挠脑袋：“我忘记了。”

　　花时抿了一口水，实在是忍不了这张死不瞑目的脸了，问道：“......又去外面玩了？”

　　“嗯。顺便给您带了一包蜜饯。 ”将一包蜜饯啪的一声放在花时面前叉着腰转向岁衍高声继续唠道：“哥，你这个纸人是很好用，就是有些时候有点僵硬。不过，哥你真的很厉害了，能让我跑起来！”

　　花时：“........”

　　能跑起来是什么鬼话？

　　少年仰着头甩着手说着坊间热闹，在转身时，衣襟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花时细看去时又什么都没有。她只瞧了一眼收回视线，觉得可能是在街上又看到什么有趣的物什便随手买了。

　　岁衍淡定地捧着茶：“这是谁家的蜜饯？”

　　少年立马被转移了注意，思路跟着岁衍跑。

　　岁衍的眼睛可视之物其实并不比普通人少，只是他能看见的东西跟凡人不同，偶尔会在台阶或者是其他坚硬之物上绊几跤，但是在长宁街有的都是鬼魂，所以他的眼睛的用处便多了许多。

　　这也导致了长宁街的许多鬼魂会忘记岁衍的眼睛看不见。

　　“今日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蜜饯？”花时抬眸看向少年。

　　少年挠了挠脑袋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哦对，阿川哥哥醒了，宋狸姐姐让我来叫你们。”

　　岁衍挑了挑眉：“还挺快。”

　　“你去玩儿吧，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花时的肩膀被什么小心翼翼戳了戳。

　　一偏头就见梓梓瞪着豆豆眼跟她撞上了视线，豆豆眼里满是渴望。

　　花时忍了忍嘴角的笑：“你也想玩儿啊？”

　　小脑袋猛猛点头。

　　“去吧。”

　　“好哎！”小小的奶音高声喊道，扑棱着翅膀扑到少年怀里，翅膀尖朝外一指，“快走快走！”

　　“嗯。”少年将梓梓放进衣襟里，确保它不会被冻到才又甩着那个一上一下的马尾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你这剪纸人的技术确实有待改进。”花时看着不同于常人左右摆动而是上下一坨跳跃的发丝道。

　　岁衍点点头：“知道了下次做个逼真一点的。”

　　二人也没在这件小事上纠结多久，起身一起朝着宋狸的院子走过去。

　　岁衍手中捧着铜制袖炉神色恹恹。

　　“没睡好？”花时瞧了眼他眼底青乌。

　　岁衍没有否认：“晚上有点冷，又做了梦。”

　　花时自己就被梦缠到头疼，听到“做梦”这两个字眼就不想说话了。

　　岁衍打了个呵欠，没注意到花时的白眼：“今日就要将他们二人送走？”

　　花时嗯了一声：“长宁街快鬼满为患了。”

　　说着就到了宋狸的院门口。宋狸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在他们到门口的一瞬间就打开了门。

　　“掌柜。”一道鬼影瞬间飘到了他们的面前，正是宋狸。花时往宋狸身后瞧去，就见另一道鬼影出现在不远处。

　　只是相比于宋狸，他只一动不动荡在原地。

　　宋狸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小心翼翼后退牵起阿川的手。

　　花时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泛着金光的符咒缠绕着金线投向阿川的身影。

　　金线缓缓缠绕的瞬间阿川的身影像是被茧包裹住一样。宋狸静默在一步之外候着，不过一柱香左右，茧慢慢脱落，露出里面的阿川。

　　这次他的双眸不再空洞，扫过花时跟岁衍后视线紧盯着宋狸，像是透过时间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人儿。

　　留恋的目光落在宋狸脸上许久，忽的露出一抹张扬又松懈的笑。但是注意到宋狸的现在的状态时，满眼的酸涩。很多话还未说出口，就已经被眼神谱写成了篇幅冗长的怀念与愧疚。

　　“阿狸。”温柔眷恋的情绪几乎要溢满。

　　宋狸也投之以笑，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涌动，眼神间的怀念本就是最紧密的拥抱。

　　阿川几乎要将宋狸刻在灵魂深处。

　　相爱的人重见，哪怕是短短一瞬也够了，何况他们相伴许久。

　　宋狸只问了阿川一句：“你愿意吗？”

　　阿川径自笑出声：“当然。”

　　宋狸只向前一步朝花时一礼：“掌柜，您的大恩没齿难忘。”

　　在她献祭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阿川仍如曾经般阳光温和：“我们不求转世，这番只为答谢。”

　　说罢，两只鬼就飘飘然地开始下跪磕头。花时看这诡异的场景有点绷不住，直接挥手让他们起身。

　　“你们自己想好了？”

　　宋狸与阿川对视一眼：“是。”

　　但过程还是要走的。药材飘荡而出，围绕着宋狸跟阿川极速转了几圈后逐渐淡去。

　　因果线无法为他们开路。

　　花时收回手，她双指竖在身前念了句什么。随后，二人身影淡去，声音散在空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花时感受着融入体内的无形金线随之消散，随风飘扬间融到长宁街街头的树里头。

　　长势葳蕤的大树抖了抖，半晌才安静下去。

　　花时闭眼感受了片刻才睁开眼睛，但眼睛透过医馆的门窗似乎望向那棵树。

　　岁衍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似乎是觉察烦她的目光，眉梢微动，岁衍转头问道：“可要去喝杯酒？”

　　半晌才等来一句：“好。”

　　暖意升腾，烈酒的清香随着暖意传入鼻尖。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巾帕将热好的清酒倒入杯盏当中。温酒暖意，冬日空闲，花时觉得她处在一种烈日恍惚当中。

　　不知是否是酒意升腾，她从岁衍身上又感受到了初见时的如暖阳般的热烈。

　　眼睑下垂，花时刻意的忽略了方才忽然而起的感觉。只当是一场幻觉罢了。

　　岁衍的视线落在金光熠熠的某人身上，灰暗的世界中好似有了一盏明灯。

　　“掌柜。”正要当他说些什么忽然“咔哒 ”一声，像极了镜子碎裂的声音。

　　眼中朦胧骤退 ，花时蹙着眉猝然站起身，酒杯“砰”一声嗑在桌子上，花时眼神落在虚空似乎已经捕捉到什么。

　　“什么声音 ？”显然方才那极细微的响动岁衍也听到了。

　　不知想到什么，花时的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臭小子！”

　　岁衍一抬眸就已知道究竟是谁又闯了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