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医馆》六颗橘子

12、木傀者（一） 舒服

　　“困水局？”

　　花时转头就见岁衍闭着手指在掐算着，皱着眉一副神棍样：“这是多谨慎啊？恨不得将所有活物死物都钉死在这阵法里头。”

　　“这里面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导致背后之人不敢轻视。”花时看着恍若白日的烛光流动间似乎还蕴含着某种压制的气息。

　　岁衍摸了摸下巴：“这局不难，就是阴损。想解也不难，把反弓水改了能流动起来就行。就是烦人，这阵法一环扣一环的细碎得很。”

　　又顿了顿意有所指：“不过嘛......有时候越简单的东西越能将人束缚住。”

　　花时站在门口朝着他觑了一眼。

　　现下刚到临江村暂时做不了什么，原由不明的情况下难免会扯到村民的安危。所以二人绕了一圈这个周围被一环一环封闭起来的宗祠并不打算进去。

　　祠堂窗户紧闭，斗拱与额枋不难看出精细与崭新。额枋上的彩绘精美，与下方的雕刻石柱相应之下另有一番神秘感。

　　花时指尖拂过一角的红柱，说：“走吧。”

　　岁衍抬着下巴眯着眼睛，不知道又在看什么，但知道现在打草惊蛇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就只慢悠悠应了一声：“噢。”

　　这村子依山傍水，大周人都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该是让这村子活得滋润的地势倒是成了他们一生的禁锢。

　　转身后岁衍身后正好有一根石柱子挡住前路，花时看到后正要提醒，这人几句像是自己“看到”一般施施然拐了个弯。开了一半的嘴巴又紧紧闭上。

　　花时看这人如履平地的样子，停在原地稍微等了一会儿。

　　偏偏这人走了几步扭头催促花时：“走啊。”

　　花时觉得这人太会演了，导致不知道说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回去的路上，岁衍往旁边几步靠近花时说：“这村子道道不少，那二人为了救这些村民还真是豁得出去。”

　　“他们家人亲戚都在这里，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

　　岁衍仰头深吸一口气：“谁知道呢？”

　　“布局之人身份绝对不低。”花时收回视线，“或者说，已经到了能在当今皇帝面前也能遮蔽其双眼的地步了。”

　　岁衍抿唇笑了下：“也有可能是自上而下的庇护。”

　　凡间朝堂中暗潮涌动，为此几乎每一次的博弈过后都会有生灵涂炭的危险。

　　花时叹了一声，说：“这村子被阵法咒术笼罩，那二人这么些年一直在外围转悠，还能不迷失，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指引。再加上宋狸的帮助，能引我们来此算不错了。至于其他，背后之人只要权势足够高，这些还会是问题？”

　　当今皇帝继位后算得上是励精图治，但边疆侵扰不断，许多百姓甚至会将自家儿女卖为奴隶，只为能够活下去。导致那些个权贵根本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到最后来不过都是自己的奴隶，又有谁能为另一个人拼出全部呢？

　　离开祠堂范围，林中浓雾散去后空气重新变得粘稠。周围的黑暗似是被重新被一条线缝接起来。

　　花时手中的灯笼几乎照不亮前路，无奈下只能收了。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缓缓摸索向前。

　　花时已经懒得找方向了：“你找路。”

　　反正这人的奇怪方式多得很，不用白不用。

　　岁衍哦了一声开始捣鼓着，一边又说：“这林中迷阵还能隔绝点这邪煞气？”

　　花时双手抱臂在原地等着，就见岁衍掏出一个罗盘在原地转了一圈，罗盘也从疯狂的旋转当中停下来。

　　“嗯。”

　　本以为这迷雾不过是简单的迷阵，没想到还有这般重要的作用。

　　岁衍听出花时语气里的懒散，没忍住语气带了笑意，跟随着罗盘的方向走：“那些花田村的村民怎么办？”

　　花时：“一会儿路过，先锁起来吧。”

　　？

　　岁衍随即想到花时的本职，默默闭上了嘴巴。

　　不一会儿，带着“嗞儿”的声音旋转的罗盘又朝着一个方向定了下来。

　　走的方向想来是正确了，因为在林子里他们遇到了在金线范围内瞎逛的村民。花时意味深长的看向岁衍手中的罗盘，连她都在这地方辨不清方向，这人凭着一个罗盘就可以了......

　　林子中的这些村民也当是被下了咒，如游魂般木着眼眸漫无目的乱撞。

　　花时只扫了一眼，挥手间在那处的鬼魂全消失在原地。

　　岁衍暗自挑眉，抠了抠自己的眉毛，他发现那处的阴气消失了。察觉到自己被人扯着往前走了一步也就明白过来了，也默默捧着罗盘跟上。

　　“村民们能在自己的院子里保持一丝理智，而这宋狸能出得去这个村子，不在自己的地盘还能保持意识......看来这阵法或者阴影处的东西的侵蚀太深了。”岁衍想到是花时救下的宋狸，似乎有些玩味，“不过，现下我们进了这村子，这背后之人想必有所察觉。感觉如何？”

　　花时知道这人打得主意，不打算理他，直接无波无澜：“不怎么样。发现便发现了，又能如何。”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已。那人要是敢来，一起揍了便是。

　　“你就不觉得宋狸便是那个幕后之人？”岁衍好奇地问。

　　花时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

　　岁衍闭嘴了，不敢再调侃了。

　　两个人悄无声息的回到房间，刚关上门宋狸就来了。门被“笃笃”敲响，花时去开门。

　　花时时盯着宋狸在瞧，但宋狸的眼神却像是透过了她落在虚空处。

　　“你们两个晚上不要出门。”

　　宋狸轻声说，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嘴角带着僵硬的笑。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前方，跟说话的语调一点都不匹配。

　　花时当做没看到神色自然的询问，一点看不出两个人刚从外面回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狸摇头，但头转动时一卡一卡的：“没有。只是我们村子晚上会有奇怪的声音出现，偶尔还会有影子飘荡在窗户前面，如果你们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一定要装作看不见。”

　　“如果看见了呢？”

　　突然的反问让宋狸卡顿了一下，不一会儿眼睛里瞬间蔓延出惊恐，整张脸显得无比扭曲。面上的表情狰狞，但是手脚跟身体却像是被捆绑住了一样，直挺挺的立在原地。她似乎在拼命挣扎，但是整个人没有动一丝一毫。

　　“别怕。”花时的一根金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宋狸的手腕，宋狸就开始安静下来“我就是随口一问，宋姑娘早点休息。”

　　几乎是话音一落，宋狸整个人的身体又可以行动自如。她逃命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

　　“还觉得她像吗？”花时转头问他。

　　岁衍不敢惹花时，只老老实实说：“不像。”

　　“不过，看她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言语不得自由。”

　　“傀儡操控？”

　　“也不太像。”花时摇摇头，“她更接近人类。”

　　“哦。”

　　岁衍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反应淡淡，一条腿曲着踩在炕沿，手臂弯曲撑在膝盖上，浑身散发出一股慵懒随意的气质。这种姿态的岁衍是花时第一次见，以往见他时他都是一副无所事事姿态淡然的模样，偶尔嘴里说出两句毒舌之语。现在倒有些显得恣意风流 。

　　“这傀儡操控还好多种呢，至于细节还要再观察了，懒得想了。”整个房子连个靠着的地方都没有，岁衍打了个呵欠心底觉得有些烦躁，“靠的地方都没有，真累啊。”

　　花时瞧着他娇气模样，冷若冰霜的脸上神情不变。

　　“怎的现在忽然这般娇气起来了？”

　　岁衍挠挠下巴，做着思考状：“我一直娇气。咱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只有我师傅吃过，我通常是跟在他后面享福。简而言之，没吃过苦。若是掌柜心软些......”

　　话音一转：“求掌柜可怜可怜我！给我搭张床！求求掌柜了~”

　　岁衍忽然发觉，这么看来他师父除了偶尔迷瞪，在大部分情况下对他还是很好。毕竟他师父算命赚钱，他住客栈，哪怕吃食上也是他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越发觉得自己受不得苦后，岁衍要扯嗓子喊了。

　　气儿还没顺下来后背就有一个东西靠了上来。还不等他反应，一股熟悉的感觉透过后背浸入。

　　“咳咳咳......”

　　“靠着吧。”花时用金线给他随意缠出了能够靠着的类似于椅子的东西，生怕这人又要说些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

　　上一次被突袭后，岁衍习惯了因果线上传来的痛苦的感觉。现在都能面不改色地倚上去了，整个人仰靠在上面无比惬意。

　　“舒服。”他随口喟叹，“还是掌柜贴心。”

　　冷得像是结了冰碴的声音响起：“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岁衍生怕被花时直接砸在地上，默默闭上了嘴巴。

　　花时给自己也编了一个。两个人就这么糊弄过了一晚上。

　　*

　　月光被狰狞黑雾遮挡，原本安静的村子里响起不明显的声音。每家每户都穿出细细的像是咀嚼什么东西的声音，咔吃咔吃咬断硬物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
　　听的人都觉得牙酸。

　　细细望去，每家每户的窗户破洞处竟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朝外面看，那瞳孔缓慢的左右转动。房屋阴影处，那蛰伏的粘稠黑雾剧烈涌动似是撞在无形的屏障上，黑雾中间偶尔闪现几只怨毒的眼睛。

　　一切都遮蔽在暗夜中，明晃又阴暗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