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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帝师(73) 情义和道义 ...

  •   磨古斯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发现尸体的守卫连滚带爬跑出去,吹响归营的号角。

      此时把军队打乱重组的弊端显露无疑,失去最高领头人,没有人可以暂时接手权力安抚军队,所有人乱成一团。

      韩慈便趁乱踩着最后一缕夜色逃离,一路回到与黄复约定好的地点,却只看见一支残兵,黄复不见人影。

      见到韩慈风尘仆仆的身影,幸存下来的士兵没有一个起身行礼,满脸漠然。

      他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枯草地上,互相用撕扯下来的衣角包裹伤口,给躺在一旁有出气没进气的同伴喂水。

      韩慈往前走了一步,坐在最外围的一个兵把脸扭开,嘴角死死绷紧。

      噩梦般的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位韩大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

      何其贪生怕死!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止不住颤抖。

      韩慈扫视一圈,只见到一片凄惨景象,带走的一千余士兵,约莫只活了一半。

      “敌军将军死了。”他丢下后腰的弯刀,语气平静,“我杀的。”

      众人一愣,但眼神依旧木然。

      韩慈没有过多解释,只问道:“黄复呢?”

      “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死了。”不知是谁回答。

      昨晚那么黑,只能听见□□被破开的闷响和惨叫声,谁能看清黄复在哪?说不定……还是被自己人杀的。

      士兵的手陡然颤抖起来,手里握着的水囊“啪嗒”一声掉落,汩汩清水流出,混进干结的泥土里。

      韩慈走到最近的伤员跟前,蹲下去。对方小腿上被削掉一块肉,裹伤的布条已经浸透了,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他解开布条看了看,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重新给他扎上。

      “重新检查伤员包扎情况。”他一边吩咐,一边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一轮下来,已是天光大亮,烈日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完伤员,韩慈走到空地上:“整队。”

      没有人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零散的人从地上慢慢悠悠爬起来,歪歪扭扭站在他面前。

      忽然,不远处的树丛“簌簌”地摇晃,听起来似乎有不少人在靠近。

      这下众人再也坐不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握紧武器。

      是敌人吗?他们死死盯着晃动得越来越快的枝叶,眼神流露出几分绝望。

      何铨走在最前面,匆匆撩开横在面前的树枝。

      斥候找到韩慈的位置后,他顾不得休息,连忙带兵赶来,看见损失惨重的广信军,脸色煞白。

      “韩大人……”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韩慈点头:“昨夜你来了?”

      他们二人分别前约定在第三日凌晨偷袭敌营,掩护孟含章。看对方灰头土脸,想来严格按照计划进行。

      “是。”

      何铨心底滑过一丝疑惑。自己当然来了,韩大人难道没看见么?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今早敌营不知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们可以追过来,却选择撤退。”

      他皱起眉头,看向对方身后残缺的军队,默默在心底叹气:要不是敌人撤退,可能会损失更多人……

      韩慈不置可否:“敌军将领死了,我杀的。”

      闻言,何铨猛然瞪大眼睛:“啊?!”

      怎么可能!那可是敌军南面主力的营地!足足有几千人上万人!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视线慢慢下移,落到被韩慈随意丢在地上的弯刀上。

      那把刀通体用鎏金的刀鞘包裹,握柄处缠着细密的金丝,在日光下泛出沉甸甸的光泽。刀柄末端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护手两侧各镶了一排细碎的绿松石,就算被杂草埋了一半也格外显眼。

      何铨盯着那把弯刀,喉结滚动一下。

      他不认识这把刀的主人,但看得出这把刀的做工。蛮族不精于锻造,这样奢华的刀必然是地位尊崇的人才能拥有。

      换言之,这把刀的主人不是将军,也必定是地位差不多的首领。

      何铨眼神一凝,再看向韩慈时,视线下意识向下,不敢与他对视。

      “那,韩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休整队伍。敌军失去首领,必然阵脚大乱,某去趟易州城,准备开城门迎粮队入城。你留下,伤兵安排回遂城休养,其余人在附近布防。等粮队接近,南城门一开,与静塞军前后夹击,强行为粮队开路。”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

      何铨连连点头,不敢有一丝怠慢,听完了,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将敌军准备发起总攻的消息告诉对方,连忙开口。

      “大人,下官有一事要汇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官截断补给线时,从一蛮子口中得知敌军即将发动总攻。”

      说完,再舔一下嘴唇,手指微微捏紧,等待对方指示。

      他清楚对方已经调动了许多地方军,但迟迟未见有所动作,有点拿不清对方用意。

      然而韩慈像没听到一般,淡淡道:“某知道了。”

      就这一句?没有应对吗?

      他怀着满肚子的疑惑,比如韩大人如何进易州城、如果敌军明日就开拔攻城该怎么办……

      但一对上韩慈漆黑平静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大人总有办法。他抿住嘴,把话全咽回去。

      何铨接过指挥权,收拢队伍,这才发现黄复不在。他以为对方死在战场上,低头闭眼为对方默哀一盏茶,暗自下定决心——若有机会,一定为他报仇。

      而韩慈借着南面敌军死了头领,又一个人凫水来到易州城下。

      易州西面,厮杀已经进入尾声,西面蛮军勉强做出往城门靠拢、截断后路的情势,逼静塞军不得不再次退回西城门。

      沈固举着望远镜,深深叹了口气。

      原本韩大人与自己的计划是让西南两面同时乱起来,可是太久没得到足够补给的士兵战力大大下降。

      虽然蛮族西面军一直被静塞军压制,但到底是兜住了,没有派人去南面求援。

      西南不乱,粮队怎么进来?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镜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

      静塞军尽数退回城门,沈固走下城墙,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一巡过每顶军帐,因为早就说好这只是佯攻,所以众人情绪并不低落。只是端着一碗清澈得几乎能看见碗底的米汤,一口一口往下吞。

      沈固眉间痕迹又深了几分。

      郭转运使送来的粮,昨日就已经分光了,布粥时,他特意去几个离得近的粥棚转了一圈,瞧见百姓的脸上又浮现出像前些日子那般的麻木。

      再这样有一点没一点地吊着百姓,恐怕他们会真的对官府失望。

      他默默叹一口气。

      看过自己的兵,沈固本想找周远安谈谈,却见一小吏快步奔来:“沈、沈都统!韩大人召见!”

      韩大人怎么来了?!他一怔,不等小吏跟上,拔腿就跑。

      还没跨进门,就听见周远安快要震破屋顶的尖叫:“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沈固猛地一抖,以为情势又发生不好的变化,腿一抬跨进大门:“哪里出事了?”

      韩慈将自己刺杀敌军将军的事又说了一遍,再重复自己的安排。话毕,见周远安仍愣愣盯着自己,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囫囵听了一耳朵的沈固也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怎、怎么就死了?韩大人不会在开玩笑吧?那可是蛮子的将军!

      他用见鬼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韩慈。

      有好几日没见,对方的肤色似乎比第一次见时更粗粝,许是没时间打理,下巴也长出了一层胡茬。只是神色依然淡然,眸色如往常那般幽深,看上去更加沉稳可靠,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固的心定了定,对韩慈的话又信几分。

      “总之,趁敌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进攻拖住他们,让粮队有机会进城。”韩慈说道。

      “可……我们今早才结束一场战争,正需要休整。而且将士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之前也没吃饱过,恐怕……”

      他说得隐晦,在场几人却听懂了未尽之意。

      这是要静塞军拿命去拼。

      韩慈拧着还往下滴水的头发,语气平静地反问:“沈都统还有更好的办法?”

      沈固面色一白,壮实的身形猛然晃动两下:“我……”

      静塞军是自己一手拉起来的。营里每一个兵,自己都叫得出名字,记得住面孔。

      有个叫刘二郎的,入伍时还没枪高,是自己亲手教的枪法,如今已经是队正。还有个老赵,三十多了,老来得女,每次发了饷就往家里捎,自己一分都不留……

      他们的命不是命?他们跟着自己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活着但缺了胳膊少了腿。

      现在让他下令,让这些兵饿着肚子再出城,去撞蛮族的矛阵?

      沈固用力闭上眼睛,眼角泛起点点湿意。

      周远安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出身周家,来边疆不仅为了历练、攒资历,更为了掌军权。静塞军由皇帝直属,各种军需钱粮都是朝廷独一份的供应。

      这不仅造就静塞军独一无二的实力,也变相给予静塞军都统极高的权力。

      从王家塞人不成,只敢裁撤周边递铺变量给予对方压力,不敢明目张胆克扣对方物资可见一斑。

      家里为他规划的路线尽头,就是静塞军都统。

      沈固已四十多,久居边疆,身上暗伤不少,没几年就会被朝廷以“颐养天年”召回。

      到时候,自己身为易州通判通军务懂民情,就是这个位置的最佳接任人。

      所以一开始,他内心有些看不上这位都统。

      可二人共患难这么久,自己亲眼看见对方把每位士兵当作亲人那般对待,明知道易州城饥荒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责任,却从未责怪自己,愿意配合自己出动静塞军维护城中秩序。

      心里那点因为身份背景产生的自傲,早就消失殆尽。

      但是周远安不能劝韩慈收回命令。

      官衙里的情形他比谁都清楚。昨日王主簿来找他,进门就跪下磕头,说家里老娘饿得快撑不住,要死了。还有李参军,他儿子还是没断奶的年纪,但这么久没吃饭,母亲早就没奶水,只能给孩子喂自己的血。

      百姓绝望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当官的、手里有权力的人都活不下去,这才最绝望。

      周远安的目光慢慢挪到沈固僵硬苍白的脸上。

      0529叹了口气:“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将军。”

      只有这么好的将军,才能带出一支到现在还没崩溃的军队。

      可是百姓等不下去了。情义和道义,该选哪一个?

      韩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某是河北宣抚使,有些命令,某说比都统说更有分量。”

      茶碗磕在桌上,“叮当”一声,仿佛惊雷炸响,震得沈固用力一抖,眼睛一点一点,睁得溜圆,嘴唇猛然抽动。

      “走吧,都统,时间紧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帝师(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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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请假隔1-3日更,请假期间随机掉落更新 不定时修文,欢迎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