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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帝师(74) 粮队不进城 ...
易州城的街道上没有人说话。
静塞军撤回城门之后,城里的百姓就知道又没打出去。他们早已习惯,也没有气力生气,或靠坐在自家门槛上,或缩在墙角,呆呆看着眼前,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慈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粒水珠落在脚边草叶上,整株草几乎弯倒在地。
从官府去军营几乎要穿过整座易州城。沈固与周远安跟在他身后,步履匆匆,避开两旁百姓直勾勾的眼睛。
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听见脚步声,忽然抬起头来。看见韩慈,先是茫然地盯着看了两眼,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前些日子就是这位大人,下令帮自己查清了儿子的冤案。
他就说他儿子不可能偷东西,不可能……所以,如果是这位大人的话,一定有办法。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到韩慈面前,膝盖一弯跪下去。
周远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拦住,韩慈伸手挡了一下,示意他后退。
“大人。”男人的声音是破的,每个字都在发抖,“大人,您救救我、我家丫头……丫头昨天晚上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但是……郎中说他已经没有药了……”
他说不下去,喉结上下翻了好几次,挤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男人紧紧攥着韩慈的衣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因为好几天没吃饱饭,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发出干巴巴的哽咽声。
韩慈静静等着他的心绪平复下来,垂下眼:“最迟四日、最快明日,某一定会让粮队进城。”
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笃定。
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攥着衣摆的手慢慢松开:“我信您,大人,我信您……”
韩慈没再停留:“走吧。”
静塞军的军营也是如出一辙的死寂。早晨刚结束一场战斗,大家都累得很,连鼾声都打不响。
他一步一步踏上校场旁的高台。平日沈固就是在这里看军队操练,两旁用来发令的军鼓鼓面有点发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敲响了。
沈固拿起鼓槌,被韩慈按住:“再等等,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闻言,沈固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闷闷“嗯”了一声。
营地里静悄悄的,帐篷帘子垂着,偶尔有一两个兵从帘缝里探出头来,看见高台上站着人,又缩回去。
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往西边挪,将韩慈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
到了晡时,他站起来,对沈固点了点头。
“咚——”“咚咚——”
鼓点一声比一声急促,士兵急匆匆从营帐里跑出来,边跑边披甲。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校场空地上列好了三个方阵。静塞军的旗帜在最前面,被风吹得噼啪响。
韩慈站在高台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即使没吃饱饭,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武器也拿得稳当。
他面对众人,沉声道:“朝廷派来的粮队已经到了城外,最多明日就能到。”
嗓音在半空中回荡,静塞军将士们的心往下一沉,忍不住抿紧嘴角。
城外四面合围,就算粮队到了,怎么进来呢?有人眼中露出几分了然,眼神移向韩慈身后的沈固。
沈固一点点垂下头,侧脸被日光晒得火辣。
韩慈看着底下士兵,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被磨得又薄又硬的平静。
他拔出腰侧用布条包裹固定的弯刀,手腕一甩,直,接从高台抛下。
金黄的刀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射着同样金黄的日光,晃得人不由眯起眼睛。
“咚”一声轻响,弯刀落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滚了半圈。
金灿灿的刀柄裹了层土,依然熠熠生辉。
站在最前排的士兵低下头,怔怔地盯着弯刀。
“敌军将领已死。”他的声音稳得一如往常,摊开手掌,属于静塞军的另一半兵符在夕阳下反着光,“众将士听令,粮队不进城,静塞军不退兵。”
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所有人——拔刀!”
三个方阵,齐刷刷一片金属摩擦的声响。刀出鞘,枪朝前,未散的血腥气弥漫开,盔甲上的豁口被西斜的日头照得一览无余。
韩慈将指挥枪交回给沈固,转身去了营帐。
帘外脚步不停,周远安小心伺候笔墨,看见他提笔写下一句“臣某言”,赶紧低下头,不敢窥探半个笔画。
韩慈不紧不慢地汇报这段日子的见闻,笔锋一转,开始分析敌军意图。
敌军此次南下大动干戈,即使能解易州之围,对方恐怕也不甘心轻易退去。前线或许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僵持态势,直至冬日到来。
为了保证边疆问题顺利解决,他决定在易州呆到年关,再酌情考虑是否回京。
可是这样,周家案他便不能亲自过问,只能靠小皇帝与御史□□自决断。
写完后,韩慈亲手将信封好,却没叫人寄出。
————————————
自从韩慈离京,已过了一月有余。
头几日顾曜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跟赵典等人谈事情时,说着说着总会出神,看向身侧空落落的位置。
可随着清查王家的事一件件布下去,很快他就忙得脚不沾地,每每到了夜里还点着灯看折子。
宁安堂不帮他理折子,他便直接天天招人入宫伴驾,命对方陪着他一起批。
一段时间下来,朝中观望的众人以为宁相公再得圣心,宁府门前车马往来又多了起来。这时顾曜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宁安堂算计了。
但清查王家牵扯的利益关系众多,他的确需要仰仗宁家配合,只能默许。
还好,有了先前低谷,宁安堂比以前收敛许多。看出自己有意收拾王家,不仅不谋私,反而比谁都公事公办。
王家有个旁支的子弟跟宁家沾亲,花了大力气托人把条子递到宁安堂跟前。
顾曜从皇城司口中得知这件事,等着对方来说情,没想到宁安堂直接原封不动地退回求情的条子,只说了句“该查谁就查谁”。
“你说,他是真转性了,还是做给朕看呢?”他笑着反问王生。
王生弯腰添茶,小声回答:“臣不知。”
顾曜哼笑一声,把皇城司的状纸往桌上一丢。
“管他是不是真心,只要在朕面前装得清廉正直,就且当不知道吧。”他抿了一口茶,刚提笔准备继续批折子,笔尖突然一顿,“朕让你们去找宁相公的人,找到了吗?”
易州情势胶着,先生已有好几日没来信,要是宁安堂的人再过去捣乱……
他紧了紧手指,放下笔从批过的奏折里抽出一本。
王家出事,许多人都跟着被停职、下狱,但事总不能没人做,于是宁党在宁安堂授意下选了些人填补上,其中不乏自己人。
他翻开折子,慢慢看过,提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往下看了几行,再圈一个。
圈了五六个之后,他把笔一搁,对给事中说:“这几个发还中书省重新核。履历写得含糊,说不清在任上做过什么实绩,这种人怎么能往要缺上放?”
给事中诺诺应声。
宁安堂收到打回的名单,眉尾微挑,什么都没说。
是夜,顾曜难得能比往常早休息,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想宁安堂收到批示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敲打他这些日子太过张扬。
他翻了个身,忽然有点后悔。
自己接下来还得继续仰仗对方,赵典手上那桩“良家女”案已经让大理寺裁断。这桩案子又带出了好几件案子——包括纵火、强夺他人田地、杀人等要案。
这些案子已经过去好几年,参与其中的人很多都不在原职,更别说物证了。要想全部查清,并关联到王怀忠身上,少不了宁安堂的助力。
如果对方背后再使点小动作……
夏日夜里有些闷热,顾曜身上慢慢起了一层薄汗,寝衣黏在皮肤上,怎么睡怎么难受。
他又转了个身。
不。宁安堂最近太得意了。王家出事,他不仅摘了个干净,还得到重用,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他手段了得,能继续风光。
宁党非但不会衰弱,还会更加壮大。
这可不行。
敲打敲打他,让他别忘了做臣子的本分也好。
顾曜慢慢捏紧手掌,五指在被褥上抓出几道痕迹。
不知先生在易州怎么样?按脚程估算,宁安堂派去的人也快接近易州了。也不知他派人去干嘛,监视先生?阻止他调兵?销毁罪证?
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蹭着枕面,有点痒。他揉了揉眼睛,猛然起身,光脚直接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既然抓不到人,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先生。
守在一旁的宫人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听见窸窣的响动,立马上前点灯。见小皇帝光着脚,吓得慌忙弯腰,求他坐下穿上鞋袜。
“不用那么麻烦,朕要写信,磨墨。”顾曜挥手。
淡黄的宣纸摊开,他按着笔许久未动。
送给先生的信都得过一遍中书省,不能写得太明显,以免打草惊蛇。
他思索片刻,落笔依旧写的是王家案的进展——
一些平日就嚣张跋扈的王家子弟不用多查,罪证就摆在那,直接抓了按律判刑。
那些卖官鬻爵的案子,若没涉及王家及其直系姻亲以外的人,一律重判;若涉及了,则剥去从王家手里得到的考课,根据任上表现决定是否留任、贬官。
这一手着实安抚了不少平日里不得不给王家送孝敬的各地官员,稳住了一大批人心。
还有收过王家贿赂的案子,只要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就罚俸一年,考课降三等。
至于不能明着提的官匪勾结一事,用“虚报军功”等罪遮掩过去,该贬官降职,就贬官降职。
而最重要的“隐田”案,在张端等人极力劝说下,最终只能拆分成别的罪名查处。
顾曜手腕不停,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原本暖呼呼的脚已经彻底冷下来了也没感觉。
写到最后,顺势提到御史台动作太大,朝中有许多官员心中难免有怨怼,望韩慈在外保重自己、万事小心。
盖上朱印,他还不放心,看了又看,确定外人看不出自己在提醒什么,才安心装入信封。
努力赶剧情ing,这周不是很忙,感觉能多更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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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帝师(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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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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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