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帝师（57） 一箭封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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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远处的山脊在雾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韩慈一动不动地蹲在平台边缘。甲胄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身后直直靠在石头上熟睡的士兵，身子不知何时已经歪斜到几乎倒地。
忽然，一声鸟鸣，吓得他一抖，猛然睁眼，重心也随之乱了，“砰”一声栽倒。
“哎哟！”
他下意识惊呼，抬眼却对上韩慈毫无波澜的眼睛，立马捂住嘴巴。
其他人也被这动静吵醒，一个接一个睁眼。
那名出声的士兵赶紧低声请罪，韩慈摆摆手，让他们做好准备。
“敌军不熟悉路，此时晨雾太浓，他们不敢走。等雾气散了，就是他们开拔的时候。”
有士兵低声问：“大人能看见他们有多少人吗？”
说着还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望远镜。
“这里山势崎岖，敌军沿路扎营，看不出整体有多少。不过，某估算有三百余人。”
士兵讶然：“三百骑兵？！”
即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子里，骑兵都是很宝贝的兵种。三百骑兵，数目不小了。
韩慈摇头：“应该不全是。骑兵消耗大，三百余人里应该有一半是后勤。”
随着他们小声交谈、用旗语与暗号传递信息，雾气也逐渐散开，山脊的轮廓从灰白中浮出来。
韩慈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山谷北段的弯道处，几顶帐篷的尖顶从雾中露出。马匹被一匹匹牵出来，有人往马背上绑驮具，有人在给马勒口。
“准备，敌军快动了。”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
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消息被传递出去。顾十将面色肃然，扯了扯绑在树上的绊马索，又摸了摸箭筒。
“都给我打起精神，让这些蛮族佬看看我大昭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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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站在营地中央，把最后一口马奶酒灌进喉咙，随手把皮囊扔给亲兵。
“走！”他翻身上马，闻着太行山湿润的空气，皱了皱鼻子。
在草原生活多年，他已经习惯又干又硬、刮得脸生疼的风。但太行山的风并不大，却冷到骨头缝里，只能多喝点酒来驱寒。
“这鬼天气。”阿尔斯楞骂了一声，抢下旁边人腰间的皮囊，灌下一大口酒，“等打下易州城，我非得找个热水池子泡一泡不可。”
身边人被抢了东西，也敢怒不敢言，凑到另一人身边，轻轻呸了一声：“这阿尔斯楞算什么东西。”
巴根浓密的胡须动了动：“详稳让他领头，他就是个东西。”
“但你才是我们的头！”那人急了。
以前，他们都是巴根的手下，弟兄们几百个。现在新王上位，硬要学汉人搞什么军队，把每个部落的人都打散了，重新编队、任命首领。
新王手里有“黄金军”，他们不得不服。
可阿尔斯楞也太狂妄了！
“那能怎么办？”巴根也不服气，却只能忍气吞声，“等他碰到了硬骨头，自己哭去吧。”
他一拉缰绳，跟上阿尔斯楞。
草原上的狼群，在食物匮乏的冬季可以结成更大的族群狩猎。
但这不代表狼群能够真正地融为一体。
他们伟大的黄王，或许真的骁勇善战，却不够懂草原人。
“动了，准备。”
从望远镜里，韩慈看见了一匹枣红色的马，皮毛鲜亮、身姿矫健，上面坐着的人也健壮得像座小山。大咧咧在队伍前端领头，格外张扬。
看见敌军前段进入黑石岭，被山势切割成几段，他没有动，默默估算着距离。
阿尔斯楞本能地不喜欢这么狭窄的地形，催促后面的士兵加快速度。
“头，中原人……不会在这里埋伏吧？”之前跟巴根讲话的士兵小声询问。
巴根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有可能。”
“那我们要不要……”士兵用马鞭指了指前面的阿尔斯楞。
“算了。”巴根摆手。
倒不是他故意想看阿尔斯楞倒霉，只是这些年，中原军队一打就散，哪有胆子进太行山设伏？
而且……
“咱们是秘密出发，中原人哪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走。”巴根嗤笑一声。
“也是。”
士兵点点头，脑中已经开始幻想过了飞狐陉后，如天兵一般降临在中原人面前，看他们大惊失色的样子了。
哒哒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掩盖了许多动静——
韩慈屏息凝神，将箭搭上弦，拇指压住箭尾，食指和中指扣住弓弦。
风呜呜吹过，从右往左，不大，但足以让箭矢偏移。他微微眯起眼，计算着风速，箭尖向左偏了半寸。
枣红色的大马终于走过了隘口，进入略微宽阔的山坡地。
阿尔斯楞松了口气，扯下腰间皮囊，高昂起头，脖子拉得老长。
“嗖——！”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从后颈穿入，喉头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阿尔斯楞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猛地向前，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队伍还在往前走，似乎没有意识到头领已死，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踢倒了旁边的士兵。
“放！”韩慈一声令下。
士兵们举起人头大的落石，用力砸下，边砸边吼。
雄浑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层层叠叠，仿佛有千军万马。
“敌袭！敌袭！”前面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用蛮族语大喊，调转马头想往后面退。
可是后面的士兵被山壁挡住了视野，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混乱的喊声，还以为前面有中原人埋伏，一个劲往前冲。
两股人马在隘口最窄处撞在一起，马匹嘶鸣，人仰马翻。
碎石裹着尘土，从山脊上倾泻而下。
有人被砸中脑袋，一声没吭就倒在地上；有人被砸中肩膀，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驮粮袋的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把本就混乱的队伍冲得更散。
蛮子四散奔逃，顾十将等候多时，一声令下，几支冷箭从树后射出，精准地扎进乱窜的敌人身体。
“有埋伏！还有埋伏！快撤！快撤！”有人惊呼。
但山路实在狭窄，他们根本退不回去，马蹄在倒地的队友身上踩来踩去，鲜血染红了土地。
巴根在队伍的中后端。听见前方乱作一团，下意识想掉头，却被两侧山壁卡得死死的。
他猛然发现，这个地形没有撤退的余地，只能往前冲，不遗余力地往前冲，直到冲破敌人的包围圈。
于是他立刻用蛮族话怒吼：“冲！往前冲！不要回头！”
原本跟着他的下属见了，也一起高声呼喊。
命令一个传一个，从后往前，队伍终于有了点秩序。
见状，韩慈眯起眼睛，再次拉开弓弦。
一箭封喉。
一名传话的士兵从马上跌落，眼睛像青蛙一样往外鼓，瞳仁颤动两下，彻底凝固。
“换箭。”
韩慈放下弓，淡淡吩咐。
身后士兵立马朝对面打旗语，随后抄起弓箭，对准底下的蛮子直射。
鼻尖的鲜血混杂着土腥味，令人作呕。山壁将喊杀声折射成无数重叠的回音，仿佛整座山都在向他们咆哮。
蛮族已经分不清石头和利箭到底从哪来，天上、四周，全都有。
巴根还在嘶吼：“冲！冲出去！”
没有人听他的了。
冲出隘口的蛮族骑兵被绊马索挡住，连人带马摔成一团，然后被顾十将的人扎成了刺猬；还堵在隘口里的蛮族士兵被落石、箭雨打下马，快被踩成肉泥。
在最后的辎重队见前面全乱了，生怕自己遭殃，割断驮绳，骑上骡子就跑。
——他们许多都是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被蛮族抓来做苦力，本就不情愿。
巴根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
“不准跑！回来！回来！”他挥着弯刀，可自己还卡在山路中，动弹不得。
“头，咱们也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身侧的士兵扯了扯他的皮甲。
韩慈用望远镜锁定巴根的位置，再次弯弓搭箭。
巴根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楞一死，队伍没有领头，混乱已无可避免。要是再不走，自己恐怕也得载在这。
“走！”他撒开缰绳，直接在马上转身，挥刀逼退堵在身后的士兵，准备跳到对方马上。
“咻——！”
极细的一道破空声被混乱的哀嚎掩埋。
巴根只觉得肩膀一痛，差点从马上摔落。
“头！”
“没事，快走！”他大喊一声，忍不住回头看。
山壁上的灌木丛簌簌抖动，根本看不清箭到底从哪儿射来。
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该死、该死！
巴根不甘地在心底怒吼，逃离的动作却不敢慢下来。
韩慈放下弓，“啧”了一声。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皮甲这么结实，刚刚那一箭他本打算射穿敌人的心脏。
黑石岭的混乱从清晨持续到了午后。烈日炙烤着大地，水气往上升腾，又潮又闷，混合着血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趴在隘口的蛮子蠕动两下，顾十将下意识摸向手边的箭筒，才发现已经用得一干二净了。
韩慈举起望远镜，确认敌人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淡淡吩咐：“下山。”
等到他们爬下去，顾十将已经在组织人手打扫战场。
“不得不说，蛮子的刀的确好用。”他手里拎着阿尔斯楞的弯刀，对准地上一个还在喘气的蛮族士兵刺下去。
殷红的血液逐渐晕开，肌肉绷直了一瞬，随后彻底软了下来。
“有些拿不走的就丢在这，赶路要紧。”
韩慈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就算经过一场乱战，也不过衣角微脏。
“好嘞！”
顾十将露出两排白亮的牙齿，指挥弟兄们收缴蛮族士兵的弯刀，然后自己一刀割了阿尔斯楞的头。
——这可是韩大人的军功。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帝师（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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