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一梦》逯舟

59、梦醒 “神秘富豪

　　“神秘富豪为爱女庆生，豪掷百亿建造私人度假区”的新闻在头条上挂了好几天，方迹在群里也跟着骂了好几天，许向南说许教授托家里在相关单位的亲戚问了情况，南湖的变动是板上钉钉的大项目，谁都无力回天。
　　哭过闹过，最后大家都不得不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许向南家搬回了市中心的大平层。童言家宋老师上周叫了搬家公司，一天的时间就搬走了，童言不想亲眼看着家被搬空的场景，在北京没有回来。方迹在他们家搬家期间回来过一躺，走之前跟叶星漫互相痛哭了一番，说心里难受，得出去散散心，要去非洲看大象。
　　江婉清很早之前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一个是叶星漫的名字，一个是叶见昀的名字，也是搬家之前才告诉他们的。
　　搬家这天，叶星漫看着客厅里大大小小的箱子，看着父母和叶见昀沉闷的背影，不由想起高二那年暑假，她重新回来的那一天。
　　恍如隔世。
　　叶见昀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找了个由头让她去隔壁看看池砚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在门外的西府海棠树下站了好久，几朵灰蒙蒙的云逐渐吞噬了太阳。
　　池砚程东西不多，还是搬来时的那几个箱子，后来添的几乎都是叶星漫的。
　　他正在拆卸甜酒的猫爬架，看见叶星漫郁郁寡欢地进来，快步迎上去抱住她。
　　“没事，只要人还在，家就在。”池砚程顺着她垂落的头发安慰她。
　　幸好。
　　幸好家人都在。
　　池砚程也在。
　　一瞬间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叶星漫把甜酒的猫粮、罐头、玩具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甜酒乖乖地趴在一旁，那眼神好像是在和这一切告别。
　　池砚程研究所的同事给他打了个电话，似乎在问什么资料，他举着手机去了二楼书房。
　　窗外，雷声轰鸣，转眼大雨倾盆。
　　叶星漫赶忙把甜酒抱起来，甜酒害怕地紧缩着身躯，在她怀里跟着雷声一颤接着一颤，叶星漫一手捂住它的耳朵，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很久它才慢慢舒展开来。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玻璃窗上是瀑布一样的水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叶星漫感觉脸上一阵潮湿，似乎有雨水落了下来，她抬头一看，屋顶竟然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玻璃窗一阵巨响，大门突然被风踢开，甜酒从她怀里挣脱，疯了一样跑出门外，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本能地冲向门口，却被狂风推了进来，她不顾一切地想回家，却怎么也出不去，门外一片混沌，如末日一般。
　　她退回到客厅，满地的雨水。
　　她顾不上池砚程打没打完电话，一路小跑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空无一人。
　　她又跑到卧室，无人。
　　客卧，卫生间，厨房……
　　空无一人。
　　虽是夏季，叶星漫却感觉周遭寒冷刺骨，忍不住全身打颤，泪水肆虐着她的双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她擦了又擦，好像永远也擦不完。
　　房子开始摇晃，没有踩在地板上的踏实感，脚下似乎是一片云。
　　她又跑回二楼大声呼喊池砚程的名字，地板正在开裂，她身体一坠，从二楼落了下去。
　　似乎崴了脚，叶星痛苦地漫揉了揉脚踝。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带着安全帽的施工工人举着伞站在她身旁。
　　工人刚伸出手扶她，叶星漫顿时惊恐地将他甩开，慌乱中靠住一个什么东西连连后退。仔细一看，竟然是池砚程家门前的秋千。
　　“姑娘，我们施工，马上就要清场了。”那名工人又说。
　　她抓着秋千的绳索勉强站起来，泪水是从梦里带出来的，还有些凉意。她茫然无措地伸出手，在耳边抓了一下，原本垂落的长发已消失不见，眼前是触手可及的齐肩短发。
　　她失魂落魄地环顾了一圈。
　　身后，南湖二号那片废墟刚被清运，剩下一片空无一物的土地。
　　她又朝着自己家的方向看去，一辆工程车正在清理废墟，发出雷鸣一般的噪音。
　　*
　　这个梦，差点要了她的命。
　　叶星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额头上像着了火。
　　她从床上起来，喉咙干得像在着火，想给自己倒杯水，刚走到客厅，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顿时像一团淋过雨的棉花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缓了许久，天花板终于停止了转动。
　　和晕死过去相比，渴一会儿就显得不那么难受了。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红绳触目惊心。
　　她已经弄不清这根红绳究竟是梦里池砚程送给她的，还是池砚程离开前送给她的。、
　　不重要了。
　　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请了两天病假，周三一早便去了公司，只是部门气氛看起来很奇怪。
　　小助理跟她说，她的工作搭子秦语在她病假这两天提了离职，上午提的下午就走了，现在一堆工作还不知道怎么安排，谁也不想“加量不加价”。
　　她这两天确实没什么力气看手机，刚想给秦语打个电话，“小灯泡”偏巧走了过来。
　　小灯泡是他们编辑部主任，因为是个油亮的光头，所以那些老同事都管他叫小灯泡。
　　“星漫，这有个比较急的事情，是秦语之前的项目，有个影视公司想买版权，可是作者一直没联系上，你尝试联系一下。”小灯泡把一本样书放在她桌上，拍了怕她的肩膀，像阵风一样走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静观其变，叶星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被“加量”的。
　　大家都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叶星漫拿起那本样书，封面是一片湖。
　　书名就叫《有一片湖》。
　　作者——与墨。
　　她给秦语打了电话，小声问了她离职的情况，因为在办公室也不方便细聊，俩人约定了周末见面说。随后叶星漫用正常的声量问了她关于《有一片湖》的作者情况。
　　秦语：“小灯泡把这个给你了？”
　　叶星漫：“是啊，他什么资料都不给我，就说比较急，让我去联系作者，我只能求助你了。”
　　秦语：“这个作者啊，别说你了，我现在都联系不上了，当时我是邮箱收到了他的稿件，之后所有的沟通联系也都只靠一个邮箱，而且这个邮箱还不是他本人，好像是他朋友代理的，自从出版后这个邮箱再也没有动静了。”
　　叶星漫：“朋友代理的？那合同是和谁签的？”
　　秦语：“合同是他本人，不过是个英文名字，当时合同原件走的国际邮寄。”
　　叶星漫：“当时的邮寄信息还有吗？”
　　秦语：“我找找看吧，找到了发你。”
　　叶星漫：“辛苦啦，我也再去问小灯泡打听一下情况。”
　　叶星漫挂了电话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结果小灯泡开会去了。
　　身为编辑，她接触过想隐姓埋名的作者不少，许多作家都想大隐隐于市静观天下风云，但人间蒸发的作者倒是不多。
　　她产生了一点猎奇的心理。
　　下班关电脑的时候，秦语给她发来了邮寄信息，叶星漫浅浅扫了一眼，是一串英文，这种东西她向来头疼，打算明天上班再处理。走之前她把那本样书装进了包里，打算回家看两章。
　　故事不长，不到深夜她已经看了大半，只是越看她越觉得不可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这个概念仿佛不复存在，她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页的结尾，不知不觉开始发抖。
　　最后一句话是——
　　“我用你教我的每个文字替我们重新谱写了结局。”
　　书中的故事，和她的那场梦境几乎完美重叠。
　　叶星漫拿起书，摩挲着封面上作者的名字。
　　与墨。
　　池砚程，会是你吗？
　　她翻出秦语发给她的信息，搜索了那串地址。
　　是一家巴黎的医院。
　　安静的夜晚，叶星漫听见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第二天一早，她不顾小灯泡的咆哮请了一周的假。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他，她都决定去法国大海捞针。
　　曾经有一个富商因为读到一首诗而崇拜上一位已故的诗人。那位诗人曾在大海中抛掷过一枚硬币，这位富商用余生无限的时间和财力组建起一个海底勘察团队，只为了打捞那枚硬币。
　　叶星漫觉得相比之下，她在茫茫众生里寻找一个人的胜算似乎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