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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一样的感情 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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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午后三点重新落下来的。
不是清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沉闷厚重的连绵阴雨,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寰宇大厦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温度骤降,连中央空调都挡不住从窗缝钻进来的湿冷,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
商序坐在总裁办外间的专属工位上,指尖划过平板上的股份确权文件,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实木门。
今早董事会上的交锋还历历在目。
他用最锋利的姿态,撕开了赵董事藏在项目里的私心,也狠狠打了那些看不起他、觉得他只是个靠父辈余荫的纨绔子弟的脸。他做到了冷静、果断、滴水不漏,甚至在离开会议室时,都没回头看霍聿恒一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霍聿恒说出“坐我左手边”那五个字时,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更可笑的是,此刻他坐在这里,耳朵里全是里间隐约传来的、极轻的动静。
像是拐杖尖端抵在地板上的闷响,又像是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极短的一声闷哼。
商序猛地攥紧了笔尖,指节泛白。
他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
霍聿恒怎么样,和他无关。腿伤是霍聿恒自己的事,疼不疼是霍聿恒的选择,就算疼死在办公室里,也轮不到他商序来心疼。
他们现在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只是大股东与掌权者,只是公私分明的上下属。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可理智越是强硬,身体越是诚实。他的目光一次次扫过墙上的挂钟,分针每跳动一格,他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里间的霍聿恒,情况并不好。
左腿膝盖的旧伤在这样的阴雨天里,像是被唤醒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筋骨。从早上出门时,痛感就已经开始蔓延,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强撑,开完那场两个小时的董事会,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以为吃一片止痛药就能压下去。
可药效已经不行了。
当年那场与商振华一同遭遇的意外,不仅夺走了商序父母的生命,也彻底毁了他的左腿。半月板碎裂,韧带严重损伤,神经永久性病变,医生当年就断言,这辈子都不可能痊愈,每逢阴雨、劳累、降温,都会生不如死。
这些年,他靠着止痛药、理疗、强制静养,勉强维持着在外人面前无懈可击的模样。他是寰宇的天,是霍聿恒,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狼狈的一面,尤其是——商序。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霍聿恒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左腿笔直地伸向前方,搁在提前准备好的脚踏上,膝盖上方紧紧裹着一条加热毯,可那点微薄的温度,根本压不住钻心的疼。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拐杖的皮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暴起,蜿蜒如枯藤。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来,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西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持续性的、从骨头里蔓延出来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着他的神经,又像是有人用手狠狠拧着他的膝盖,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酸胀。
他不敢动。
哪怕只是微微调整一下姿势,牵扯到腿部的肌肉,都会引发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淡,他微微张着唇,胸口起伏,平日里沉稳冷冽的眸子此刻半阖着,蒙上一层痛苦的水雾,往日里慑人的锋芒被病痛磨得只剩下隐忍的脆弱。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陈管家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他连抬手回复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这条不听话的腿。
“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轻咳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霍聿恒猛地闭紧眼,下颌线绷得几乎要断裂,他在逼自己冷静,逼自己把那点狼狈全部压回去。
疼痛间,他又想起了六年前。
六年前他把人赶走,是觉得那份感情荒唐、越界、玷污了他作为长辈、作为合作伙伴的底线。他以为把商序扔到M国,时间会冲淡一切,让那个少年回归正轨,做回干干净净的继承人。
可六年过去,商序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会红着眼眶喊他霍叔叔、会小心翼翼给他送粥、会把所有喜欢都写在脸上的少年。他变得冷静、疏离、锋利,甚至带着一点恨意,口口声声说着公私分明,把他推得远远的。
霍聿恒的心,莫名地闷疼。
比腿上的伤,还要让他难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是愧疚?是不安?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在意?
他不愿去想。
只能任由腿上的疼痛肆虐,将那些纷乱的情绪一并掩盖。
外间的商序,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那声极轻的咳嗽,隔着一扇门,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反应不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才猛地顿住,理智在疯狂叫嚣——停下,别去,给自己留点尊严。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昨天晚上在客厅里的画面。
霍聿恒脸色苍白,额角渗汗,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明明疼得站不稳,却还要硬撑着说自己没事。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病痛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商序闭了闭眼。
算了。
就这一次。
就当是看在死去父母的面子上,就当是还他当年收养自己的情分,就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霍聿恒的声音。
和平时截然不同。
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虚弱,连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商序的心猛地一沉,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气氛压抑而沉闷。
商序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霍聿恒的左腿上——那条腿笔直地伸着,裹着毯子,男人的手正死死按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
霍聿恒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身体明显一僵。
他迅速抬起眼,眸底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硬,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微微颤抖的下颌,都出卖了他此刻的狼狈。
“你来干什么?”
霍聿恒开口,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冷漠,可声音里的虚弱根本藏不住。他试图挺直脊背,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可微微挪动的左腿,却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漏出来,短促而沙哑。
商序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见过无数个样子的霍聿恒。
冷酷的、强势的、雷厉风行的、不近人情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霍聿恒。
脆弱、狼狈、疼得连坐都坐不稳,却还要硬撑着维持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腿又疼了?”
商序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可只有他知道,指尖已经冰凉。
他一步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霍聿恒汗湿的额角,落在他死死攥着拐杖的手,落在那条微微颤抖的左腿上。每多看一眼,心底的那道防线,就崩塌一分。
霍聿恒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冷硬如铁:“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我是公司股东,你是集团总裁,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影响公司运作,我有权过问。”商序搬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掩盖自己心底真正的在意,“霍总,你现在连抬头都费劲,怎么处理下午的文件?”
“我说了,我没事。”霍聿恒咬牙,可话音刚落,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他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按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霍聿恒!”
商序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没有带叔叔,没有带总,只是连名带姓的一声呼唤,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他快步走到霍聿恒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着那条裹着毯子的腿。
“是不是疼得厉害?止痛药呢?你早上吃的药没用对不对?”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霍聿恒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商序。
少年已经长大,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不再是六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可此刻,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眼睛里,盛满了他不敢直视的担忧,清澈、直白,毫不掩饰。
心口那处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次说出拒绝的话,想要把人赶走,想要维持自己最后的骄傲,可疼痛让他浑身无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最终,他只是别开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抽屉里。”
商序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种药,有止痛药,有舒缓神经的,还有外用的药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常用的白色药瓶,和一杯凉掉的白开水。
他没有拿那杯凉水,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水,然后拿着药走回霍聿恒身边。
“吃药。”
他把药和水杯递到霍聿恒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霍聿恒沉默地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商序的手,两人都是一顿。
他的手滚烫,商序的手微凉,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电流,划过两人的指尖,窜进心底。
霍聿恒低下头,将两片止痛药吞下去,喝水的动作有些急促,喉结滚动,带着一丝狼狈的慌乱。
商序就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病痛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看着这个六年前无情驱逐他的人,此刻连抬手都费劲。
心里的恨意,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他恐慌的情绪。
心疼。
这个认知让商序猛地回过神,他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
“药吃了,你休息吧,文件我先放在桌上,晚点你好一点再看。”
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霍聿恒的手。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却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商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谢谢。”
霍聿恒的声音很低,很哑,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商序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手腕上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底,把他刚刚筑起的所有防线,全部烧得灰飞烟灭。
他在心里骂自己。
雨还在下。
腿还在疼。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里,一个坐着,疼得浑身颤抖;一个站着,心乱如麻。
而霍聿恒看着商序僵硬的背影,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早已成为了他无法割舍的软肋。
比这条随时会疼的腿,更让他无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