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甚晚》一纸笑春风

4、你恨我？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雨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密了。
　　寰宇大厦顶层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几乎已经走空，只剩下总裁办公室这一处，还藏着一屋没说透的沉默。
　　霍聿恒攥着商序手腕的力道，自始至终都没松。
　　不是强势的禁锢，更像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本能。他疼得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浅色衬衫领口被浸得发潮，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
　　商序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烫得吓人。
　　“霍总。”他先开了口，声音绷得很紧，刻意拉开了距离，“药已经吃了，我留在这里也没用。”
　　霍聿恒没放。
　　闭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商序垂眸盯着两人相触的地方，心口又酸又麻，六年来筑起的防线摇摇欲坠，“等疼过去，还是等你恢复过来，再继续赶我走？”
　　这句话刺得人心口发紧。
　　霍聿恒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暗，像暴风雨前沉底的海。他看着商序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少年明明在意得紧，偏要裹一身刺的模样，原本就因疼痛而紧绷的神经，骤然乱了分寸。
　　“我没有赶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六年前……”
　　“六年前的事我不想提。”商序立刻打断，指尖攥得发白，“霍聿恒，我们说好公私分明。你是监护人，我是继承人，仅此而已。”
　　他刻意加重那四个字，像是说给霍聿恒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手腕上那点温度，却偏偏要和他作对。
　　滚烫、顽固、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烫进皮肤里。
　　霍聿恒盯着他的侧脸，目光沉沉，半晌，才低声道：“转过来。”
　　商序没动。
　　“我让你转过来。”
　　语气里那点惯有的强势又回来了，可虚弱却藏不住。商序心口一紧，终究还是没拗过那点藏不住的担心，慢慢转过身。
　　一抬头，就撞进霍聿恒的眼睛里。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冷硬锐利的轮廓，此刻被病痛磨得柔和了几分。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线绷得极紧，左腿依旧笔直伸着，连微微一动都不敢。
　　商序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膝盖上。
　　那一处，藏在西装裤下，却像是藏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猛兽。
　　“什么事？”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软。
　　霍聿恒没答，只盯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六年缺失的东西，全都补回来。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商序，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商序的心猛地一缩。
　　恨吗？
　　恨。
　　恨他当年的驱赶，恨他六年不闻不问的冷漠，恨他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再深的恨，在看到他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那一刻，也硬生生掺进了心疼。
　　他别开眼，语气冷淡：“不敢。我还要靠着你拿回我父亲的股份。”
　　这话锋利，像一把小刀，狠狠扎在霍聿恒心口。
　　比腿上的疼还要清晰。
　　霍聿恒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重得让商序微微蹙眉。可下一秒，那力道又骤然松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握。
　　“我知道你怨我。”霍聿恒闭上眼，声音低沉发颤，“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亲口承认。
　　商序的心脏狠狠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骄傲如霍聿恒，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铁腕冷硬，什么时候跟人道过歉？什么时候低头认过错？
　　可此刻，这个男人坐在他面前，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对着他，说——是我不对。
　　商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得人心头发慌。
　　霍聿恒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膝盖旁，刚一碰到，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
　　“唔……”
　　那声闷哼压抑到极致，却还是清晰地落进商序耳朵里。
　　商序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蹲在他面前，目光紧张地落在那条腿上：“别碰！很疼是不是？”
　　他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霍聿恒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
　　少年眉眼清俊，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点脆弱的弧度。明明嘴上说着冷漠的话，行动却永远比心更诚实。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商序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商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自己。
　　霍聿恒的眸子很深，平日里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情绪。
　　“商序。”他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别再跟我置气了。”
　　商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猛地偏过头，躲开那只落在发顶的手，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我没有置气。”他强装镇定，指尖冰凉，“我只是公事公办。霍总，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我先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一次，霍聿恒没有再拦他。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左手死死攥住拐杖，指节泛白，腿上的疼痛一波波袭来，可比起心口那股空落落的闷疼，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知道，商序在怕。
　　怕再次动心，怕再次被抛弃，怕六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商序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全是霍聿恒刚才那句低沉的声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只手的温度。
　　烫得吓人。
　　不过是一句软话，不过是一点脆弱，你就又乱了阵脚。六年前的教训还不够痛吗？被驱逐、被冷落、被扔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那些日子，你都忘了？
　　可他忘不掉。
　　忘不掉刚才霍聿恒疼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忘不掉他苍白的脸色。
　　原来这六年他过得也不好吗。
　　商序闭着眼，他以为自己回来，为了父亲的股份，为了知道当年父母车祸的真相，为了给六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在见到霍聿恒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全都不堪一击。
　　——
　　车子驶进别墅时，陈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商少爷，您回来了。”陈管家上前，目光下意识看向他身后，“先生……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商序心口一沉：“他还在公司。”
　　老陈脸上立刻露出担忧：“这雨下得这么大，先生的腿肯定又疼得厉害，他一个人在公司，可怎么撑得住啊……”
　　商序没说话，拉开车门下车，冷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不动声色地问。
　　“打了，没人接。”陈管家叹气，“先生疼得厉害的时候，向来不接电话。”
　　商序的脚步顿在玄关。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办公室里，霍聿恒闭着眼、眉头紧锁、强忍疼痛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转身拿起门口的伞。
　　“商少爷，您要去哪儿？”陈管家惊讶。
　　“我回公司。”商序拉开门，雨声瞬间涌进来，“他那个样子，一个人不行。”
　　陈管家愣住，随即眼底露出一丝欣慰，连忙点头：“好好好，您快去吧，路上小心！”
　　伞面撑开，遮住漫天雨丝。
　　商序走进夜色里，脚步坚定。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不是在意，不是心软，更不是动心。
　　只是霍聿恒现在是寰宇集团的掌权人，他不能出事。他出事，股份、项目、父亲的心血，都会受影响。
　　对，只是为了公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车子再次掉头驶向寰宇大厦时，他那颗沉寂了六年的心，已经彻底，失控了。
　　办公室里，霍聿恒靠在椅背上，止痛药的效果慢慢上来，疼痛稍稍缓解，却依旧酸胀难忍。
　　桌上的手机亮了暗，暗了又亮。
　　全是陈管家的未接来电。
　　他没力气接。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霍聿恒疲惫地抬眼。
　　门口站着的，是浑身带着雨气、眼底藏着担忧的商序。
　　他愣了一下。
　　心跳，骤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