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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 · 三月疯魔(萧逐野篇)】 西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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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就是全部家当。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墙角有一张蛛网,主人早就不知去向。
萧逐野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
他这一辈子,住过王府的雕梁画栋,住过军营的牛皮大帐,住过皇宫的偏殿暖阁。唯独没住过这样的屋子——小得转身都困难,桌椅板凳吱呀作响,被褥洗得发白,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可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嫌弃。
是……安心。
因为她就在隔壁。
他推开窗,能看见正房的窗子。此刻那窗子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发呆,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这样就够了。
他把行李放下——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包袱,里面一件换洗衣裳都没有。来的路上太急,什么都没带。
他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让他住西厢房,可他该怎么面对她?
明天早上,他该不该去敲门?该不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该不该……
他发现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萧逐野,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萧逐野,此刻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难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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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被鸡叫声吵醒。
睁开眼,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天刚蒙蒙亮。他翻身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的房门还关着。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墙角有一堆劈好的柴——那是谢清辞之前劈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劈柴这种事,他从来没干过。斧头挥下去,第一下劈歪了,差点砍到自己脚。第二下劈中了,木柴飞出去老远。第三下,第四下……慢慢地,他找到了窍门,一斧头一斧头,劈得有模有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劈了一大堆。
她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看见那堆劈好的柴,又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我……我劈了点柴。”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喝了。”
他看着那碗粥,愣住了。
是给他的?
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慢慢喝。
粥是白粥,什么配菜都没有,寡淡无味。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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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开始“干活”。
每天早上劈柴,挑水,扫院子。然后去镇上转悠,看看有什么活能挣钱的。
码头扛货,一天二十文。他去了。
掌柜的看他虽然穿着旧衣裳,但气度不凡,不像干苦力的人,有些犹豫。他也不多说,扛起一袋货就走。
一袋两百斤,扛在肩上,压得他骨头咯吱响。他没吭声,一趟一趟地扛。
收工的时候,他领到二十文钱。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回到院子,她把那二十文放在厨房灶台上。
晚上回来,那二十文还在那里。
他愣了愣,又放回去。
第二天,那二十文还在。
第三天,还在。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收,是懒得碰他的东西。
他把钱收起来,没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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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干活,挣钱,回来劈柴挑水。她教书,回来,做饭。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像两个陌生人。
有时候他在院子里坐着,她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时候他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她已经走远了。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她正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沈昭宁。”他喊她。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
“那天……”他说,“那天在地牢里,你说的那些话,我……”
“王爷。”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愣住。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去的事,臣妾不想再提。王爷也不必再提。”
“可是……”
“没有可是。”她说,“王爷住在这里,是王爷自己的事。臣妾没有拦着,也没有赶。但也仅此而已。王爷不必想着弥补什么,也不必想着让臣妾原谅什么。那些事,臣妾忘不掉。”
他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做饭。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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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眼神——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期待。是他亲手把那些光掐灭的。
他想起那年她跪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腿,哭着求他救她父亲。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你爹送你来,是送死。”然后一脚踹开她。
他想起她小产那夜,血流了一床。他听说了,却连看都没去看一眼。他在薛霓裳那里,听她弹了一夜的琴。
他想起地牢里的三年。他每个月都去,每次去都逼问她奸夫是谁。她从一开始的哭着解释,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后来……
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看着他,眼神一天比一天空。
直到那天,她把匕首刺进自己心口。
萧逐野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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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照常去码头扛货。
收工回来,他把钱放在灶台上,然后去挑水。
挑完水,他忽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
他愣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件衣裳。粗布的,青灰色,针脚细密,像是刚刚做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正房。
她的房门关着。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件衣裳,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件衣裳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正房的方向,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他知道,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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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半个月过去。
他在码头上已经混熟了。掌柜的看他干活实在,给他涨了工钱,一天二十五文。他攒了一点钱,想给她买点什么,可又不敢买。
她什么都不缺。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想要他的。
那天收工回来,他路过镇口,看见一个卖绢花的摊子。
摊上摆着各色绢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热闹。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庙会上,她买了一朵红的,别在衣襟上。那个画面,他远远看见过,记在心里了。
他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卖花的老婆婆问他:“后生,给心上人买花?”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买哪朵?”
他看了一圈,最后指着那朵红的。
“这朵。”
老婆婆把花包好,递给他。他接过,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朵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走到院门口,他又犹豫了。
送还是不送?
她会不会接?会不会看一眼就扔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最后还是进去了。
她正坐在院子里,借着天光看书。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那朵花递过去。
“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没说话。
他的心提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放那儿吧。”她说,指了指石桌。
他把花放下。
她继续看书,没再看他。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萧逐野。”她喊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喊他的名字。
“嗯?”
“你每天去码头扛货,挣多少钱?”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二十五文。”
“一个月就是七百五十文。”她算了算,“够买两斗米。”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点头。
她放下书,看着他。
“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他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要留下来,要待在她身边。至于以后……以后是什么?
“萧逐野,”她说,“你是王爷。就算现在被削爵了,你也是萧逐野。你不能一辈子在码头扛货。”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留下来。”她继续说,“但你不能什么都没有。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昭宁,”他说,“你在担心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没有。”她说,“只是觉得,你每天扛完货回来,劈柴挑水,累得像条狗,看着碍眼。”
他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我听你的。我去想以后。”
她没说话,起身进了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石桌上,那朵红花静静地躺着。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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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镇上的事。
青石镇不大,但也不算小。有码头,有集市,有书院,有药铺,有茶馆。来往的人不少,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过路的客商。
他琢磨着,能做什么。
那天在茶馆歇脚,听见隔壁桌有人抱怨。
“这镇上的铺子,租起来真麻烦。东家要押三付一,西家要找人担保。我一个外地来的,上哪儿找保人去?”
萧逐野听着,心里一动。
他去找谢清辞。
谢清辞看见他来,有些意外。
“有事?”
“有。”萧逐野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小铺子,需要人担保。”
谢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逐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王爷,你开口,整个青石镇的乡绅都会抢着给你担保。”
“我不是王爷了。”萧逐野说,“我是庶民。一个在码头扛货的庶民。”
谢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给你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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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不大,就是街角一间小门面,以前是个杂货铺,后来关了。萧逐野盘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卖些杂货。
开张那天,他没告诉她。
他把铺子收拾好,进了货,挂上招牌。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就两个字:
执炬
不是“执火”。是“执炬”。
他觉得,火灭了,可炬还在。哪怕只是一根冷透的火把,也能指着回家的路。
开张第一天,没什么人。他也不急,就坐在铺子里,看街上来往的人。
傍晚收工回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愣了一下,说:“有点事。”
她没再问。
他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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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每天上午去码头扛货,下午去铺子看店,晚上回来劈柴挑水。
日子过得又忙又累,可他心里踏实。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那铺子,生意怎么样?”
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她路过街角,看见那间新开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两个字的招牌——“执炬”。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还好。”他说,“一天能挣个十几文。”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厨房灶台上多了一碗面。
热腾腾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端起面,慢慢吃。
吃到最后,他看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错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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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她对他的态度,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还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他不在意了。
只要能看见她,能听见她的声音,能在同一个院子里呼吸同样的空气——就够了。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他也知道,她不一样。
她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困在他身边。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窗子发呆。
窗子开着,烛光映出她的剪影。她正在看书,一动一动,偶尔翻一页。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我之间,至此而终。来世不见。
来世不见。
那今生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能这样看着她,已经是赚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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