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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 · 三月疯魔(萧逐野篇)】 店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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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开张半个月,生意惨淡。
萧逐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来往的人,一个上午过去了,只卖出去三根针、两尺布头,挣了五文钱。
他不着急。战场上打过那么多仗,他知道什么是持久战。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这铺子该卖什么。
杂货太杂,什么都卖,什么都不精。镇上的人有自己常去的铺子,没人愿意来他这家新开的。
那天收工回去,他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出来晾衣裳,看见他那副样子,没说话。晾完衣裳,她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转身走了。
他端起那碗茶,慢慢喝。
茶是苦的,但喝下去,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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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照常去铺子。
走到门口,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
他凑近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是他熟悉的笔迹:
本店代卖:
书院学生习字用纸、毛笔、墨条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隔壁书院沈先生代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隔壁书院。沈先生。她。
她帮他写的。
她把他的铺子,推荐给了书院的学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纸,生怕把它碰坏了。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学生,每人买了纸笔。后来又来了两个,又来了三个。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算了算,今天挣了八十多文。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那是她爱吃的。他记得。很久以前,他听谢清辞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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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她正在厨房做饭。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沈昭宁。”
她回头。
他把那包桂花糕递过去。
“给你。”
她低头看了看,没接。
“今天铺子里挣了点钱。”他说,“不多,但够买这个。”
她还是没接。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把桂花糕放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
“我放这儿了。”
然后他转身,去劈柴了。
劈完柴,挑完水,他回到自己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他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低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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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的铺子慢慢有了起色。
书院的学生成了常客。有时候是她带着来的,有时候是他们自己来的。有些学生买完东西,还会跟他聊几句。
“萧叔,沈先生说你是她故人,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很久了。”
“那你怎么来这儿开铺子了?京城不好吗?”
他想了想,说:“京城很好。但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回味自己刚才说的话。
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是真的。
他每一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她。他每一天回来,想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他每一天睡觉前,想的最后一个人还是她。
以前在王府,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以为她是他的,跑不掉,逃不走。他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现在他知道错了。
有些人,不是你的。你只有站在她面前,她愿意看你一眼,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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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回去,他发现院子里多了几盆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菊,开着一簇一簇的黄色小花。摆在墙根下,倒也有几分生气。
他愣了一下,看向正房。
她的房门关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花。
花盆是粗陶的,有些还带着裂纹,但洗得很干净。土是新换的,浇过水,湿润润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王府的院子里种过两株红梅。后来被薛霓裳的人挖走了,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她又在种花了。
种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
很小,很软,一碰就颤。
他忽然觉得,这些花比王府那些名贵的牡丹、兰花,好看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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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王府,还和从前一样,每天上朝、议事、应酬。她还是他的王妃,住在正院里,可他从来不进去。
有一天,他忽然想进去看看。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床上、妆台前、窗边,到处都是灰。
他慌了,满院子找她。找到地牢,找到后院,找到每一间屋子。没有。
到处都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大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他。
他从梦里惊醒。
满头冷汗,心跳得厉害。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正房的灯黑着。她的房门关着。一切都很安静。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她就在那儿。就在那扇门后面。好好的,活着。
他转身,准备回屋。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正房的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逐野?”
他愣住。
“你半夜三更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梦见找不到你了,吓得跑出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他想了想,“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狐疑。
“透气?”
“嗯。”
她没再问,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
灯也熄了。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她出来看他了。
虽然只是问了一句话,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但她出来了。
因为他站在院子里。
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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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铺子的路上,碰见了谢清辞。
谢清辞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逐野,你最近气色不错。”
他摸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铺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
谢清辞点点头,忽然问:“她呢?还好吗?”
萧逐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谢清辞笑了笑。
“我去问不合适。”他说,“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萧逐野愣住了。
“谢清辞……”
“萧逐野,”谢清辞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她假死吗?”
萧逐野摇头。
“因为她求我。”谢清辞说,“她说她想活。不是为了恨谁,也不是为了报复谁,就是单纯地……想活。那个在地牢里被关了三年、父母双亡、孩子也没了的女人,她想活。”
萧逐野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当时想,只要能让她活,让我做什么都行。”谢清辞继续说,“后来她活过来了,我以为她会恨你一辈子。可她没有。她只是……放下了。不恨,也不爱。就是放下了。”
萧逐野沉默着。
“可你现在又出现了。”谢清辞看着他,“萧逐野,你有没有想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逐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让她……重新拿起那把火。”
谢清辞愣了一下。
“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痛。你不是那把火吗?”
“火灭了。”萧逐野说,“现在只剩一把冷透的炬。烧不了人,但能指路。”
谢清辞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笑了。
“萧逐野,你变了。”
萧逐野也笑了。
“变了才好。不变的那个,她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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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回去,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热腾腾的,刚出锅的。
他放在厨房灶台上,然后去劈柴。
劈完柴回来,那包栗子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看向正房。
她的房门关着。
他笑了笑,去挑水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翻身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
“栗子吃多了,喝点汤,免得积食。”
他接过碗,愣住了。
她已经转身走了。
他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汤是姜汤,放了红糖,暖暖的,甜甜的。
他一口一口喝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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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起晚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挑水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谢清辞。仔细一看,是镇上那个卖豆腐的寡妇。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寡妇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萧大哥,醒了?水我帮你挑了,柴也劈了。你不用去了,歇着吧。”
他更愣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寡妇笑得更灿烂了:“沈先生让我来的。她说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别干活了,歇一天。我来替你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的。
她让人来的。
因为他昨晚没睡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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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没去铺子。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时不时看正房一眼。
她偶尔出来,看见他,也不说话,只是瞥他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他心里美得很。
傍晚的时候,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石桌上。
“吃。”
他走过去,坐下,低头吃面。
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可他吃得比山珍海味还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萧逐野。”
他抬头。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那铺子,名字谁起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自己。”
“‘执炬’?”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叫这个?”
他看着她,想了想,说:“火灭了,炬还在。冷透的炬,不烧手,但能指着回家的路。”
她没说话。
他继续低头吃面。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进屋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面,格外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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