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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 三月疯魔(萧逐野篇)】 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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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江南,官道两千余里。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七八日。可萧逐野只带了三天干粮,就上路了。
他没带随从,没带行李,只带了一封信和一支火把。
信贴身放着,火把挂在马鞍旁。
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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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跑了三百里。
傍晚时分,马累得直喘粗气,他才不得不停下来歇息。路旁有家小店,卖些粗茶淡饭。他把马拴在店外,进去坐下。
店里人多,几个行商正在喝酒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他没心思听,只要了碗面,低头吃。
“听说了吗?前头县里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个年轻女子,一个人住客栈,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连房钱都没结。店家去追,发现她给了双倍的银子,留在桌上。”
“那有什么怪的?”
“怪就怪在,那女子是半夜走的,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没有标志,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半夜的来接人,你说怪不怪?”
萧逐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女子长什么样?”
几个行商被他忽然开口吓了一跳,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说:“听说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挺周正,穿一身粗布衣裳,不像有钱人,出手却大方。”
萧逐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个县?”
“往南再走六十里,有个叫平县的……”
他话没说完,萧逐野已经扔下筷子走了。
“哎,客官,您还没付钱——”
一块碎银子落在桌上。
马蹄声响起,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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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平县时,已是后半夜。
他找到那家客栈,把掌柜从床上拽起来。
“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住店?二十出头,穿粗布衣裳,一个人。”
掌柜睡眼惺忪,被他的气势吓得一激灵,哆嗦着说:“有……有是有。住了三天,前天夜里走的。”
“往哪儿走了?”
“不……不知道。半夜走的,我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就看见桌上放了银子,比房钱多一倍。”
萧逐野松开手。
掌柜缩回被窝里,看着他转身出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谁啊?跟丢了魂似的。”
萧逐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官道。
往南。
她往南走了。
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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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跑了两百里。
马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也快撑不住了。三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可他不敢停。
一停,她就会走得更远。
一停,他就追不上了。
可追上了呢?
追上了,她要是不肯跟他回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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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到了青石镇外。
站在山坡上,能看见山下那个小小的镇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她就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她在。
他牵着马,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镇口,天已经黑了。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本想立刻去打听,可实在太累了,刚躺下就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河边,穿着粗布衣裳,对他笑。他说:“沈昭宁,跟我回去。”她笑着摇头。他说:“那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她还是摇头。
“萧逐野,”她说,“你知道执炬迎风的典故吗?”
他愣住。
“你就是那把火。离得近,就会被烧着。”她转身,慢慢走远,“所以,你别过来。”
他想追,却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沈昭宁——”
他大喊着醒来。
窗外天已大亮。
他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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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镇上走了一整天。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街走到北巷。每一个巷子,每一个院子,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都看了一遍。
没有。
没有人见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没有人听说过新来的外地人。
他找遍整个镇子,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她不在?
难道他猜错了?
傍晚时分,他坐在镇口的石桥上,看着河水发呆。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有归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我之间,至此而终。来世不见。
来世不见。
她连来世都不想见他。
他就这么招人恨吗?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也出来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镇子里走出来,走到桥边,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长衫,眉目温润,气质儒雅。
萧逐野也愣住了。
谢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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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清辞先开了口。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萧逐野站起来,盯着他。
“她呢?”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王爷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王爷要找的人。”
萧逐野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谢清辞,你别给本王装傻。那假死药是你给的,那马车是你派的,江南别院也是你的——你以为本王查不到?”
谢清辞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王爷既然查到了,那就请回吧。”
“你——”
“她不想见你。”谢清辞一字一句,“王爷害死了她父母,害死了她孩子,把她关了三年。她现在好不容易活过来,王爷还要追来做什么?再把她关回去?”
萧逐野的手僵住了。
“我……”
“王爷。”谢清辞打断他,“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追到天边,她也还是那个被你关了三年的沈昭宁。”
萧逐野慢慢松开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清辞,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他的声音发涩,“她还好吗?”
谢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活着。”他说,“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萧逐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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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桥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没有离开。
他开始在镇上住下来。每天清晨出门,在镇上走,在河边走,在山坡上走。不打听,不找人,就那么走。
有时候他会看见谢清辞。谢清辞看见他,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走开。
就这样过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清晨,他照常出门。
走到河边,他忽然停住了。
河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女人,正在浣衣。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萧逐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她。
他终于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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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久到太阳升高了,久到她把衣裳洗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端着木盆,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说任何话。
就像他是空气。
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昭宁。”他喊她。
脚步声没有停。
“沈昭宁!”
还是没停。
他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终于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地牢里一样——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
“王爷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很平。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挣开他的手。
“王爷没事,民女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走进镇子,走进巷子,走进一扇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暮色四合。
久到谢清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看见她了?”谢清辞问。
他没说话。
“看见了就走吧。”谢清辞说,“她活着,你也看见了。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清辞。
“我不走。”他说。
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萧逐野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她不见我,我就等着。她恨我,我就受着。她一辈子不原谅我,我就等一辈子。”
谢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萧逐野,你疯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凄凉,也有些决绝。
“也许吧。”他说,“从她死那天起,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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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在巷子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出门去书院,看见他坐在墙根下,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
第三天,她回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依然没说话。
第四天,下雨了。
他还在那里。
没有伞,没有蓑衣,就那么淋着。
她站在院子里,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
谢清辞走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淋,就让他淋着。”
说完,她转身进屋。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天亮的时候,她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个人还在。
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看见她,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姜汤走出来。
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了。”
他愣住了。
“喝完了,该去哪儿去哪儿。”她说,“别堵在巷子口,碍事。”
他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喝。
姜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沈昭宁。”他在身后喊。
她没停。
“沈昭宁,我……”
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
“萧逐野,我说过,你就是那把火。火就是火,离得近就会被烧着。”
“那我把火灭了。”
她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从怀里掏出那支火把——那支她留下的、刻着“执炬”二字的火把。
“你看,”他说,指着火把的顶端,“已经灭了。烧完了。不会再烧手了。”
她低头看着那支火把。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过火把。
“灭了就灭了。”她说,“留着干什么?”
她把火把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
“萧逐野,”她说,“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但你记住——我不是原谅你。那些事,我忘不掉。”
他点头:“我知道。”
“你害死我父母,害死我孩子,把我关了三年——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还是点头:“我知道。”
“所以,别指望我会对你好。别指望我会笑。别指望我会……”
“沈昭宁。”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
“你让我留下来,”他说,“就够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西厢房空着,”她头也不回地说,“自己收拾。”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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