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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 · 三月疯魔(萧逐野篇)】 空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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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萧逐野跪在灵堂前的雪地里,抱着那件大红的嫁衣,一动不动。
削爵的旨意是三天前下来的。“疯病误国”——那帮人给他安的罪名。他没去听旨,也没接旨。反正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在哪儿。
周围的下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管家远远站着,看着王爷的背影,心里直发怵。从发现棺材是空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王爷就这么跪着,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尊石像。
天黑了。
雪停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灵堂的白幡上,惨白惨白的。
萧逐野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嫁衣里。嫁衣上还有她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是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他记得新婚那夜,他掀开盖头,她抬起头,红烛映着她的脸,她对他笑了一下,很浅,很小心。那种味道就在那一刻钻进他鼻腔,从此再也没忘过。
“王爷……”
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
萧逐野没回头。
“王爷,夜深了,您……您回屋歇着吧。王妃那边,奴才们会接着找的。”
找?
萧逐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找什么?她根本就不想被他找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踉跄了一下。管家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都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王爷……”
“下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走。
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口空棺材前,低头看着里面。大红的嫁衣被他拿出来了,现在棺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封信的碎片——他撕的,撕完又捡起来,拼好,再看,再撕。
他又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
纸已经皱了,边缘有些破损,是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痕迹。月光下,那些字迹依然清晰:
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
萧逐野,你就是那把火。我被烧了三年,皮开肉绽,骨头都焦了。现在你说你不烧了?
来不及了。
你我之间,至此而终。来世不见。
——沈昭宁绝笔
“来世不见。”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沈昭宁,你就这么恨我?”
可他知道,她不是恨。恨是还有情绪,是还想见他,是想看他遭报应。
她对他,连恨都没有了。
只有空。
就像那天在地牢里,她看他的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些天的种种。她醒来后对他笑,她说“臣妾会好好活着”,她说“想通了”,她说“好”。
她一直在演戏。
他居然信了。
他居然以为她真的会回心转意,会愿意和他重新开始。
他萧逐野,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运筹帷幄,却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
不,不是骗。
是她从来就没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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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萧逐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上朝,不再处理公务,每天只做一件事——找她。
京城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客栈,每一户人家,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都派人去查。没有。
她不在京城。
那就扩大范围。京郊、周边的城镇、南下的官道……他把王府所有的人手都撒出去,只要有消息,立刻回报。
可回报回来的都是“没有”“没找到”“查无此人”。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的脸——新婚夜那张带着羞怯的脸,地牢里那张空洞的脸,最后那天对他笑着说“好”的脸。
他开始喝酒。
喝醉了就能看见她。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他说“你别走”,她就笑得更温和,然后慢慢变淡,消失。
他开始发脾气。
有一个下人只是送茶慢了一步,他就拔剑要砍。管家跪着抱住他的腿,说“王爷,您醒醒吧,王妃要是知道您这样,她……”
她什么?
她会高兴吗?会心疼吗?
不会。她只会说:萧逐野,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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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又喝醉了,跌跌撞撞走进她的房间。
这间屋子他一直让人原样保留着,不许任何人动。她用过的东西都还在:妆台上的铜镜,床头的绣枕,窗前的梅花瓶——那枝他送的梅已经枯了,没人敢扔。
他在她床边坐下,忽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什么东西。
他伸手抽出来。
是一支火把。
很细的一支,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已经冷透了,顶端烧成黑炭。火把上刻着两个字:
执炬
他的酒瞬间醒了。
执炬。
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
她一直留着这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是从他们成亲那年?还是从她决定假死那一刻?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场火。她一直在等,等火灭了,等烧过的手不疼了。可火没灭,手一直在疼。
而他,就是那把火。
萧逐野握着那支火把,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火把收进怀里,走出门。
“备马。”他说,“我要去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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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不在。
谢府的人说,公子几日前就出门了,说是去江南的别院小住,归期不定。
萧逐野站在谢府门口,冷笑。
江南?别院?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吩咐:“去查谢清辞在江南的别院在什么地方。查到了立刻回报。”
“是。”
三日后,消息传来。
谢清辞的别院在江南青石镇。
萧逐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临走前,有一个人来送行——薛霓裳。
她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眼眶红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爷,”她福了福身,“您这是要去哪儿?妾身……妾身担心您。”
萧逐野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用来气沈昭宁的工具。他宠她,给她体面,让她在后院耀武扬威。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沈昭宁低头,就能让她求他。
可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些年,沈昭宁受的苦,有多少是直接来自他,又有多少是来自这个女人?
“薛霓裳。”他开口,声音很平。
“妾身在。”
“本王问你,那年沈昭宁小产,你在场?”
薛霓裳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低下头:“妾身……妾身是在。可那不关妾身的事,是她自己不小心……”
“她怎么不小心的?”
“她……她去求王爷,王爷您……您踹了她一脚。后来她自己没养好,就……”
“后来呢?”
薛霓裳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后来她在地牢里,妾身去看过她几次……”
“看她?还是羞辱她?”
薛霓裳扑通一声跪下来:“王爷!妾身没有!妾身只是……只是……”
萧逐野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薛霓裳,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王府侧妃。你的嫁妆自己带走,从此以后,与本王再无干系。”
薛霓裳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王爷!王爷你不能这样!妾身跟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
“三年?”萧逐野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才三年。她被本王关了三年,怎么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薛霓裳愣住了。
萧逐野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
“滚吧。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马蹄声响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霓裳跪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去江南。
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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