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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烬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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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京城变天了。
消息传到青石镇时,正是春天。桃花开满了山坡,风一吹,落英缤纷。
沈昭宁站在河边,听谢清辞说那些事。
“萧逐野被削爵了。”谢清辞说,“罪名是‘疯病误国’。其实就是他这些年为了找你,抗了几次旨,得罪了不少人。新帝登基,正好拿他开刀。”
她看着河面,没说话。
“王府没了,薛霓裳改嫁了,那些门客早就散了。他现在……”谢清辞顿了顿,“他现在是庶民。一介白衣。”
她还是没说话。
谢清辞看着她:“阿宁,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没怎么想。”她说,“他说过,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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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三年前他跪在巷子里,说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沈昭宁,我喜欢你。从你十六岁嫁给我那天起,就一直喜欢。”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三年,他没有再跪过,也没有再说过那些话。他就那么待着,不远不近,像他自己说的——只是想陪着她。
他在镇上找了个差事,在码头给人扛货。堂堂王爷,扛一天货挣二十文钱,住的是镇东头一间漏雨的破屋。她没去过,听人说的。
他不再跟着她。只是每天清晨,她会发现门口放着一把野菜,或者一尾鱼,或者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放在那里,人就走了。
谢清辞问她:“他送的?”
她点点头。
“你收着?”
她没说话。
那些野菜,她煮了吃了。那些鱼,她炖了汤。那些野花,她插在窗前的瓶子里,看着它们慢慢枯萎,再换上新的。
不是原谅。只是……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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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她披衣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她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萧逐野。
头发白了一半。不是几根,是一半。从两鬓往上蔓延,黑白分明,触目惊心。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衣裳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昭宁,”他说,声音沙哑,“我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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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了院子,站在月光下。
她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怎么来的?”她问。
“走来的。”他说,“从京城,一路走过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走了多久?”
“两个多月。”他笑了笑,“走得不快。路上看了看风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磨破的鞋,那身旧衣裳,那一半白了的头发。
“萧逐野,”她终于开口,“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他说。
三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转身进了厨房,生火,煮了一碗面。
他坐在院子里,端着那碗面,慢慢吃。她就站在一旁,看着。
吃完,他放下碗,抬起头。
“沈昭宁。”
“嗯。”
“我现在是庶民了。”他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王府,没有钱,没有势。就剩这一条命。”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他继续说,“我也不指望你原谅。但是……”他顿了顿,“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他说,“我可以继续扛货,挣的钱都给你。我可以给你挑水劈柴,干什么都行。只要……只要每天能看见你。”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她看着他,心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逐野,”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说,“我在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还有这条命。这条命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院子西边有间空房,自己收拾。明天开始,挑水劈柴。”
他愣在那里。
等她进了屋,关上门,他才慢慢站起来。
月光下,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成一个很久没有过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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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他住进了西厢房,每天早起挑水,劈柴,扫院子。然后去码头扛货,晚上回来,把挣的铜板放在厨房的灶台上。她不说收,他也不问放。
她做两个人的饭。他不敢上桌,端了碗蹲在院子里吃。她也不叫,随他去。
有时候她在院里坐着晒太阳,他就远远站着,看着她。她抬头看他,他就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萧逐野,你看什么?”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
她没说话,转开头。
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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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来看过她一次。
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蹲在地上劈柴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真住进来了?”谢清辞问。
“嗯。”
“你让他住进来的?”
“嗯。”
谢清辞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宁,”他说,“你这是……”
“不是什么。”她打断他,“只是让他住着。没别的。”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京里来了信,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可能以后不常来了。”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谢公子,这三年,多谢你。”
谢清辞摇摇头,也笑了。
“不必谢我。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谢。”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宁,”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能给他这个机会,已经是他的心软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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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只是咳嗽,有些发热。她没当回事,照常去书院。
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发白。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发紧。
“书院。”
“生病了还去书院?”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的眼眶泛红,手攥成拳头,青筋都暴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一半,顿住了。
“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转身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碗姜汤。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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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了之后,她发现他开始数日子。
每天傍晚,他会在院墙上划一道。横一道,竖一道,整整齐齐。
有一天她路过,看了一眼,问:“这是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脸居然红了。
“没……没什么。”
她没再问。
后来她偷偷数了数——从她让他住进来的那天起,一共八十三道。
八十三天。
他在数什么?数她让他住了多少天?还是数自己还能住多少天?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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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层盐。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层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年夜,也是大雪封城。
那时候她蜷缩在地牢里,等着他来。等他来折磨她,羞辱她,让她生不如死。
现在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他正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蹲着,一块一块地码。
那些白发,在雪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那些白发,有多少是为她白的?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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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地牢。潮湿,阴暗,墙角有老鼠在叫。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
然后有人走进来。
不是萧逐野,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个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别怕。”那个人说,“我带你走。”
她跟着那个人走出地牢,走出王府,走到一片光里。
然后她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心跳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的手,是热的。
就像……就像那天夜里,他守着她,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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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见他站在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萧逐野。”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进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窗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些日子,”她终于开口,“在数什么?”
他低下头,没说话。
“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数,”他说,声音很轻,“你让我住了多少天。”
“数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赶我走。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想记住,你让我住了多少天。”
她看着他。
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狠,不是疯,是……怕。
他在怕。怕她赶他走。
萧逐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爷,那个把她关进地牢的男人,现在站在雪地里,怕她赶他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支火把。冷透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举起来,给他看。
他愣住了。
“记得这个吗?”她问。
他点点头。声音发涩:“记得。你说的,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
他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一直在等,”她说,“等这把火灭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现在,”她把火把递给他,“它灭了。”
他接过那支冷透的火把,低头看着。手在抖。
“萧逐野,”她说,“火灭了。不会再烧手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沈昭宁,”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这是……”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忽然跪下来。
“沈昭宁,”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什么。可是……可是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雪地里,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捧着那支冷透的火把。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萧逐野,”她说,“我不是原谅你。”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那些事,我忘不掉。”她继续说,“你害死我父母,害死我孩子,把我关了三年——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所以,”她说,“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是点头:“我知道。”
“但是,”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可以留下来。”
他愣住。
“留下来,继续挑水劈柴。留下来,继续数日子。”她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能一直就这样,可能……可能有一天,我会忘了那些事。”
他的眼眶红了。
“也可能忘不掉。”她继续说,“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时候,你怎么办?”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就记着。”他说,“你记着,我也记着。那是欠你的,该记着。”
她没说话。
雪下得大了,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沈昭宁。”他喊她。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
但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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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青石镇的码头上,多了一个教书先生和一个扛货的苦力。
教书先生姓沈,镇上的人都喊她沈先生。扛货的那个姓萧,话很少,干起活来不要命。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沈先生说是故人。姓萧的听了,就在一旁笑,也不说话。
每天清晨,姓萧的会去河边挑水,把沈先生院子里的水缸灌满。然后劈柴,扫院子,再去码头扛货。傍晚回来,把挣的铜板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沈先生从不说收,他也不问放。
只是有一回,沈先生出门时,看见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火把。冷透的,用布包着,放在那堆铜板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院子,看见他正蹲在墙根下,等她。
她走过去,把那支火把递给他。
“扔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着她。
“火灭了就是灭了。”她说,“留着干什么?”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河边。
那支火把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里,顺着河水漂走了。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沈昭宁。”他喊她。
“嗯。”
“那现在,”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我们去哪儿?”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回家。”
萧逐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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