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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泥跪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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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她没再赶他。
不是原谅,只是……懒得赶了。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他依然不进院子,只是在外面待着。早上她出门,他在巷子口等着;晚上她回来,他还在那里。不知道他睡在哪里,吃的是什么,她也不问。
直到那天,她那个学生出事了。
镇上有个恶霸,姓周,仗着姐夫是县丞,横行乡里。那天他喝醉了,在街上拦住那个孩子,非要抢他手里的糖人。孩子不肯,被他一把推倒,脑袋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她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送回家了。额头上一道口子,缝了七针,躺在床上直哭。
她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孩子娘在一旁抹眼泪:“作孽啊……那个杀千刀的,早晚得遭报应……”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那天夜里,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窗,看见萧逐野正往外走。
“萧逐野。”她喊住他。
他回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去去就回。”他说。
“别杀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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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消息传遍了全镇。
周恶霸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县衙门口。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偏偏留着一口气,连自己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县丞震怒,派人查了一整天,愣是没查出是谁干的。
镇上的人奔走相告,比过年还高兴。有人说这是老天开眼,有人说这是冤魂索命。只有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像往常一样蹲在墙根下的人。
他抬起头,冲她扯了扯嘴角。
“没杀。”他说,“只是两条腿。以后不能再欺负人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萧逐野,”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让人知道王爷在这里打断人的腿,你想过后果吗?”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我现在的身份,”他说,“就是一个想让你好好活着的男人。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早就不重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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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她病了。
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发起热来,烧得迷迷糊糊。谢清辞请了大夫,开了药,可她吃了两天也不见好。
那天夜里,她烧得厉害,躺在床上,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地牢。潮湿,阴暗,墙角有老鼠在叫。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冷,想喊人,却喊不出声。
“沈昭宁。”
有人在喊她。
“沈昭宁,醒醒。”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却让她觉得暖和一些。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烛光里,一张脸凑在眼前。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萧逐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她张嘴,喉咙干得像火烧。
他立刻端过一碗水,扶她起来,一点一点喂她喝。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她喝完,靠在他怀里,喘了一会儿。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翻墙。”他说,“谢清辞不让进,我就翻墙。”
她闭上眼睛,没力气说他。
“大夫说你烧得厉害,得有人守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谢清辞是男人,不方便。我就……进来了。”
她没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萧逐野,你身上怎么是湿的?”
他顿了一下,没应声。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头发是湿的,衣裳也是湿的,贴在他身上。
“外面在下雨?”她问。
“嗯。”
“你淋着雨来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躺好,”他把她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我再去熬点药。”
他起身要走。
“萧逐野。”她喊住他。
他回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声音很轻:“外面雨大,别出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回床边。
那一夜,他就在床边坐着,守着。她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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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谢清辞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那天夜里,”他说,“他翻墙进来,我本来要拦的。他跪下来求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但他怕你出事。他说,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让他进去看一眼。”
谢清辞顿了顿,看着她:“阿宁,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那样。”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芭蕉。
“我不是替他说话,”谢清辞继续说,“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是阿宁,一个人能跪下来求人,能淋着雨翻墙,能守着你一夜不睡……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萧逐野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可是谢公子,知道又怎样?过去的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谢清辞叹了口气:“不能。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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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出门去河边。
春深了,河边的草长得很高,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发呆。
萧逐野远远跟着,在十几步外的地方站着。
“过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有归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逐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活着。”
“就因为这个?”
“因为我欠你的。”他看着河面,声音低沉,“三条命。你爹娘,还有孩子。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她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你还想怎样?”她问,“你找到我了,看到了,知道我活着了。然后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他张了张嘴,顿住了。
“想什么?”
“我想你活着。”他说,“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哪怕没有我。”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说过。那天在雨里,他也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她问,“你说没有你也行,那你为什么还跟着?”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做不到。沈昭宁,我做不到看不见你。”
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你恨我,怨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我都知道。可是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狠,不是疯,是……脆弱。
“我试过。”他说,“你‘死’之后那三个月,我试过当你不存在。可我没法骗自己。沈昭宁,我没法骗自己。你活着,我就得找到你。你死了,我就得跟着去。”
她看着他,心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逐野,”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说,“我在说,我这辈子都欠你的。还不清,也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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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站在河边说的那些话。
她恨他吗?
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亲手杀了他。在地牢那三年,她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死,怎么解脱——那不就是恨吗?恨到宁愿死,也不愿再看见他。
可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夜里他淋着雨翻墙进来,守着她一夜,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居然觉得……安心。
这不对。
她不应该觉得安心。那个男人害死了她父母,害死了她孩子,把她关了三年。她应该恨他,应该推开他,应该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可她没有。
她让他进来了。她让他守在床边。她没抽回手。
这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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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出门时,看见巷子口围了一圈人。
走过去一看,萧逐野跪在地上。
不是蹲着,不是站着,是跪着。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周围的人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像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
她愣住了。
“萧逐野,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昭宁,”他说,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不能好好说?跪着干什么?”
“能。”他说,“但我想跪着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太阳晒在他脸上,晒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张婆婆、卖豆腐的寡妇、书院的几个孩子,都围过来看。
她的脸烧起来。
“你起来。”她说。
“听我说完,我就起来。”
“萧逐野——”
“沈昭宁。”他打断她,声音很稳,“我知道我欠你的。三条命,我这辈子还不清。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也没资格求你回来。但有些话,我必须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一句,”他说,“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那样。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孩子已经没了。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第二句,你父母的事。我说过,我只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没想让他们死。那道命令是我下的,我认。但他们死在路上,不是我的本意。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真的。”
她的喉头发紧。
“第三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沈昭宁,我喜欢你。”
周围一片寂静。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现在才喜欢。”他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是从一开始就喜欢。新婚那夜,我掀开盖头,看见你,我就喜欢。可我不敢。你父亲弹劾过我的部将,我要是对你好了,部将怎么想?底下的人怎么想?我压着,一直压着,压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
“我以为我不在乎你。我把你关起来,折磨你,就是想告诉自己——你看,我不在乎。可是沈昭宁,你‘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在乎。我在乎得快要疯了。”
她站在原地,眼眶发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晚了。”他说,“什么都晚了。孩子没了,你父母没了,那三年也没了。我做什么都补不回来。但我得告诉你——沈昭宁,我喜欢你。从你十六岁嫁给我那天起,就一直喜欢。”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我说完了。”他说,“你让我起来,我就起来。你让我滚,我就滚。”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鬓边新生的白发。他瘦了,老了,狼狈了,不像个王爷,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萧逐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执炬迎风的典故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就是那把火。我曾经傻到用手去捧,结果烧得遍体鳞伤。现在,我只想离火远一点。”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可以留下来,”她继续说,“但我不再是你的妻。你也不是我的王。你我之间,只是故人。”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沈昭宁。”他在身后喊。
她没停。
“沈昭宁!”
她还是没停。
她走进巷子,走进院子,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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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萧逐野还跪在那里。
太阳西斜,暮色四合。围观的人散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他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谢清辞从院子里出来,走到他面前。
“她不会出来的。”谢清辞说,“你跪到天亮也没用。”
萧逐野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跪?”
萧逐野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是我欠她的。她受了三年,我跪一跪,算什么?”
谢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萧逐野,”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不原谅你,是她不敢。”
萧逐野抬起头。
“她被你伤了三年,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活过来。”谢清辞说,“你现在让她再信你,她怎么信?万一你再把她关回去呢?万一你只是愧疚,不是真心呢?万一……”
“没有万一。”萧逐野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可以等。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她不信,我就等到她信。”
谢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随你吧。”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夜里凉,别跪出毛病来。到时候还得她照顾你。”
萧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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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就跪在那里。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寒气浸透了他的膝盖。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里却亮着光。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萧逐野。”
“嗯。”
“你跪了一夜?”
“嗯。”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冰凉,她握住了。
“起来吧。”她说,声音很轻,“跪坏了,没人照顾你。”
他愣住了。
她没看他,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他。
“进去。”她说,“喝碗姜汤。”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她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
“萧逐野,”她说,“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这儿。”
他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跪?”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认真的。以前的事,我错了。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都行。我只是……想陪着你。”
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喝完姜汤,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以为跪一夜就什么都过去了。”
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踉踉跄跄。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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