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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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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南,青石镇。
清明时节,细雨如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支新折的柳枝和一小包糕点。
路边卖茶的老婆婆招呼她:“阿宁姑娘,又来给你爹娘上坟啊?”
她停下脚步,笑着点头:“是啊,张婆婆。”
“真是个孝顺的。”老婆婆感叹,“一个人从北边来,无亲无故的,还惦记着给爹娘烧纸。”
她笑了笑,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出了镇子,往山上走一刻钟,有一座小小的坟。墓碑上刻着“先考先妣之墓”,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她把柳枝插在坟前,摆上糕点,点了一炷香。
“爹,娘,”她轻声说,“女儿来看你们了。”
雨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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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她路过镇口的石桥。桥上站着一个男人,撑着伞,正看着她。
她脚步一顿。
那个男人慢慢走下桥,走到她面前,收了伞。
“阿宁。”他说,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回来了?”
她看着他,也笑了。
“谢公子怎么在这儿?”
“等你。”谢清辞说,“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再不去,要凉了。”
两人并肩往镇子里走。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谢清辞的别院在镇子东头,三进的小院子,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她的住处是西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芭蕉。
回到院里,谢清辞把油纸包递给她:“趁热吃。”
她接过来,却没急着打开,而是看着他:“谢公子,你在这里陪我三个月了。京里那边,不要紧吗?”
谢清辞笑了笑:“我本就没什么差事。家里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
“可是——”
“阿宁。”他打断她,眼神温和,“你不用替我想那么多。你只管好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低下头,没说话。
谢清辞顿了顿,又说:“他……还在找你。我收到京里的信,说他疯了似的,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王府的人说,他每天就做两件事——审问你那个丫鬟,和对着你的牌位喝酒。”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应声。
“阿宁,”谢清辞看着她,“你……还恨他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芭蕉。雨打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恨?”她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了。”
“那……”
“恨太累了。”她说,声音平静,“恨一个人,要用很大的力气。我那些力气,早就耗光了。”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不恨了,才能往前走。”
她没说话。
不恨了,就真的能往前走吗?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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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在镇上的一家书院找了份差事,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束脩不多,但够她一个人生活。每天清晨去书院,晌午回来,下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去河边浣衣。
镇上的人都知道她姓沈,叫阿宁,从北边来的,父母双亡,投奔远房表哥谢公子。没人多问,也没人闲话——小地方的人,最知道分寸。
有时候她会站在河边,看着水流发呆。
以前在王府,她连院子都出不去。地牢那三年,更是连天光都见不着。现在她可以随时出来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站多久就站多久。
可有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地牢里。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闻着稻草发霉的气味,听着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她拼命想爬出去,可怎么都爬不动。
惊醒时,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芭蕉的影子印在窗纸上。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那影子,一直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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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镇上有庙会。
孩子们放了假,缠着她带他们去逛。她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泥塑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跟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
这种热闹,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在尚书府时,她是闺阁千金,逢年过节也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远远听着外面的动静。嫁进王府后,更是连院子都出不去。地牢那三年……不提也罢。
现在她能站在人群里,看这人间烟火,真好。
“阿宁姑娘!阿宁姑娘!”
是学生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孩子挤在一个摊子前,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发现是个卖绢花的摊子。各色绢花插在草靶子上,红的粉的紫的,开得热闹。
“姑娘,买一朵吧。”摊主是个老婆婆,满脸皱纹,笑得慈祥,“戴在头上,好看得很。”
她摇摇头,刚要说不买,一低头,看见最下面插着一朵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淡淡的月白,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
像极了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像极了那年新婚夜,她簪在鬓边的那朵珠花。那是母亲的嫁妆,传给她的。后来那珠花去了哪儿?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在地牢里丢了,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不重要了。
“这朵白色的,”她开口,“多少钱?”
老婆婆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姑娘,白色的是办丧事戴的。你一个年轻姑娘,戴这个不吉利。换朵红的吧,喜庆。”
她愣了一下,笑了。
“好,那就红的吧。”
她买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别在衣襟上。孩子们围着她喊好看,她笑着应和。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巷子口吠叫。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人间烟火吸进肺里。
真好。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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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河边浣衣。
春水初涨,河边长满了青草。她蹲在石头上,把衣裳浸在水里,一下一下搓着。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她眯起眼睛,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三个月了,她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在地牢里形销骨立的女人。
河水潺潺,流向远方。
她顺着水流往远处看——看河边的垂柳,看河上的石桥,看桥上……
她的动作僵住了。
石桥上站着一个人。
戴着斗笠,穿着旧衣,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见过那双眼睛。在每一个噩梦里,在每一个惊醒的深夜。那双眼睛像淬过冰的刀,像燃着火的狼,死死盯着她,从不放过。
三个月了。他还是找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浣衣。一下,一下,动作如常。
不能慌。不能跑。跑了,他就知道她在怕。
可她怕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忽然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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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衣裳,她提着木盆往回走。一路上没有回头。
进了镇子,进了巷子,进了院子,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喘了很久。
谢清辞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脸色,眉头一皱:“阿宁?怎么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来了。”
谢清辞的脸色变了。
“在哪儿?”
“桥上。”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见他。”
“别去。”她拦住他,“让他来。他想见的是我,不是你。”
“阿宁——”
“谢公子。”她看着他,眼神平静,“这三个月,多谢你照顾。但这件事,是我和他的。你别卷进来。”
谢清辞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好。我在院里。有事喊我。”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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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那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那里。
他看见她,慢慢走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模样。
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突起。胡子拉碴,衣裳也旧了,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落魄的流浪汉。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亮得吓人,像燃着火。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沈昭宁。”他喊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活着。”他说,眼眶泛红,“你真的活着。”
她还是没说话。
“我找了三个月。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棺材是空的,我看着那封信,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终于开口。
“那你现在见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爷想怎样?再把我关回去吗?”
萧逐野的瞳孔一缩。
“不是。”他说,声音低下去,“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沈昭宁。”他在身后喊她。
她没停。
“沈昭宁!”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行。我……”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爷,现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巷子里。
“看完了?”她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点头。
她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萧逐野,你走吧。别再来。这世上已经没有沈昭宁了。她是死在地牢里的那个人。”
然后她进了院子,关上门。
萧逐野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了,巷子里起了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还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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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昭宁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风穿过芭蕉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静下去。
没有脚步声。
他走了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准备去书院。
巷子口,一个人坐在墙根下。
他靠着墙,抱着膝,头垂着,像是睡着了。衣裳上沾着露水,头发也湿了。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看见她,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早。”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沈昭宁。”他在身后喊,“我不进去。我就……就在外面待着。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进了院子,关上门。
谢清辞站在院里,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
“他在外面坐了一夜。”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谢清辞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宁,”他说,“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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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萧逐野真的“不存在”。
他不再穿锦衣华服,不再颐指气使,就像一个普通的、落魄的男人,每天出现在她视线里。不远不近,不打扰,只是存在。
她清晨去书院,他远远跟在后面,送到书院门口就停住。晌午回来,他还在那里,不知道这几个时辰是怎么过的。下午她去河边浣衣,他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河面发呆。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那是阿宁姑娘的远房表哥,也有人说那是她以前的夫家来人。张婆婆悄悄问她:“阿宁姑娘,那个男人是谁啊?天天跟着你。”
她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傍晚,她回来得晚了。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黑漆漆的。
她刚走进巷子,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几个地痞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书院那个女先生吗?”为首的一个流里流气地笑,“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多危险啊。哥几个送送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抓住那个地痞的领子,狠狠掼在墙上。
是萧逐野。
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撂倒了两个。剩下几个想跑,被他揪住一个,一拳砸在脸上,血溅出来。
“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她,我杀了你们。”
几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萧逐野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上溅了血,眼神却异常平静。
“没事吧?”他问。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萧逐野。”她喊住他。
他顿住,回头。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白。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出声,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了,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不用管我。”
然后他走进暗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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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听说镇上的恶霸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县衙门口。
第三天,她染了风寒,有些发热。早上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包药。她四下看了看,没人。
第四天,下大雨。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他有没有地方躲雨?
她披上蓑衣,撑着伞,走出门。
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他蜷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冻得直发抖。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你怎么出来了?下雨呢,快回去。”
她站在雨里,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也不擦。
“萧逐野。”她说。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你活着。”
“我活着。”
“我想你……好好活着。”他看着她,“开开心心地活着。哪怕……没有我。”
她愣住。
这是他该说的话吗?
那个把她关进地牢的男人,那个害死她父母、害死她孩子的男人,现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说:我想你好好活着,哪怕没有我。
“萧逐野,”她说,“你是不是疯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吧。”他说,“从你死那天起,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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