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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炬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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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命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声音她认得。萧逐野。他还在?
“王爷,王妃失血过多,又加上多年郁结于心,身子早就亏空了。恕老臣直言,王妃这病,药石难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自己想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就让她想活。”萧逐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要什么,本王都给。她要什么大夫,本王去请。她要是死了——”
他没说完。
沈昭宁在黑暗中想:我要是死了,你怎样?你会哭吗?萧逐野,你会为我哭吗?
可她很快就不想了。
哭不哭,跟她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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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地牢。是屋子。有窗户,有炭盆,有锦被。她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王府正院,她的寝房。三年前她住过的地方。
她想动,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别动。”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偏过头,看见萧逐野坐在床边。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眼下青黑一片,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像几天几夜没睡过。
他握着她的手。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包着白布,那是那天握刀刃留下的伤。
她把手抽回来。
萧逐野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太医说,你醒过来就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你……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谁?是那个把她关进地牢的王爷吗?是那个一脚踹掉她孩子的夫君吗?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沈昭宁。”他喊她的名字,顿了顿,“以前的事……”
“王爷。”
她开口,打断他。
萧逐野愣住。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喊他“王爷”。以前她喊“夫君”,喊“殿下”,喊“萧逐野”——喊什么都行,就是没喊过这个疏远的称呼。
“王爷不必费心。”她说,声音很轻,很平,“臣妾没事。臣妾会好好养伤,好好活着。”
萧逐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你愿意好好活着?”
“嗯。”她垂下眼,“王爷说得对,死有什么好?活着才有以后。”
萧逐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恨他,会骂他,会继续求死。可她没有。她说“活着才有以后”。
“你……你想通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很淡的笑,苍白,虚弱,但确实是笑。
“想通了。”她说,“三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萧逐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他说,“好。你想通了就好。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我都给你。”
她点点头。
“谢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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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逐野走后,沈昭宁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想通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冷。
想通什么?想通继续活着被他折磨?还是想通跪着求他原谅?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父亲被押走那日,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别怕”。
母亲病倒在路边,连口水都喝不上,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还有那个夜晚,她跪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腿,求他救救父亲。他一脚踹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身下血流成河,她捂着肚子,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他没有来。
薛霓裳站在门口,笑着说:“王妃自己不小心,怨不得旁人。”
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三年了,她在那间地牢里,每一日都在想:为什么还不死?
可现在她不想死了。
不是因为萧逐野说“本王不准你死”。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死了,他什么都不会失去。他还是王爷,还是高高在上,还是会宠幸薛霓裳,还是会娶下一个王妃。
她死了,他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死了就死了。”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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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她能下床走动了。
萧逐野每天都来。早上来一趟,问她睡得好不好;中午来一趟,盯着她喝药;晚上来一趟,坐一会儿,不说话,然后走。
她对他笑。温和的,顺从的,像每一个贤惠的王妃该有的样子。
他受宠若惊。
那天他带来一枝梅花,插在她窗前的瓶子里。
“你以前……好像喜欢梅花。”他说,有些局促。
她看着那枝梅,想起新婚那年,她在院子里种了两株红梅。后来那两株梅被薛霓裳的人挖走了,说是“王爷不喜欢”。
“谢谢王爷。”她说,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
萧逐野看着她,忽然伸手,想碰她的脸。
她没躲。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有些抖。
“沈昭宁。”他喊她。
“嗯?”
“你……你真的不恨我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她轻声说,“臣妾听过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执炬迎风。”她抬起头,看着他,“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
萧逐野愣住了。
“臣妾以前不懂。”她继续说,“现在懂了。火太烫,捧不得。离远一点,反而安全。”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你是说,我就是那把火?”
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沈昭宁,”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我不做那把火。我……我以后对你好。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眼底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臣妾相信王爷。”她说。
他没注意到,她说的是“相信王爷”,而不是“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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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有人从后窗递进来一张纸条。
她打开,借着月光看。
三日后,城南药铺,李掌柜。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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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萧逐野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雪。
“今天气色好多了。”他说,走到她身后。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
“王爷,臣妾想出去走走。”她说,“闷了这么久,想透透气。”
萧逐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不用。”她说,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王爷政务繁忙,臣妾就在院子里走走,不走远。”
萧逐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你小心。别吹着风。”
“嗯。”
她披上斗篷,走出门。
院子里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慢慢地走,走到后门附近。
守门的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王妃?”
“我想去后院看看。”她说,“以前种的那些花,不知道还在不在。”
婆子犹豫着要不要拦,但见她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想起王爷最近天天往正院跑,不敢得罪,便开了门。
她走出去,穿过夹道,来到后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的脸。
“阿宁。”
她看着那个人,眼眶忽然有些热。
“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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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谢清辞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瘦了。”他说。
她摇摇头:“没事。东西带来了吗?”
谢清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三天的量。第一天服下,会昏睡如死。第二天,脉象渐复。第三天,醒来如常。”他顿了顿,“你想好了?”
她握紧那个小瓷瓶。
“想好了。”
“他……”谢清辞看着她,“他最近对你不是挺好的吗?也许……”
她打断他。
“谢公子,”她抬起头,眼神平静,“你知道执炬迎风的典故吗?”
谢清辞愣了一下。
“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她说,“他萧逐野就是那把火。我被烧了三年,皮开肉绽,骨头都焦了。现在他跟我说,他以后不烧我了——你信吗?”
谢清辞沉默。
“我不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火就是火。离得近,早晚会被烧着。只有离得远远的,才安全。”
谢清辞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好。”他说,“我安排人接应你。江南那边,有我一处别院,很安静,没人会找到。”
她点点头。
“阿宁。”他忽然喊她。
她抬头。
“活着才有以后。”他说,“死过一次的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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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萧逐野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她,他松了口气。
“怎么去这么久?”
“多看了会儿雪。”她说,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呵着气给她暖。
她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一脚踹掉她的孩子。现在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珍宝。
她忽然想笑。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宁。”他抬起头,看着她。
“嗯?”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我们好好过。你……你给我生个孩子。我当个好父亲。以前的事,我……我都改。”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好。”她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也笑了。
笑得他心里发暖。
可他没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点冷,始终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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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深夜。
沈昭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三更。王府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她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
没有味道。像水一样。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开始发闷。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四肢慢慢失去知觉。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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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萧逐野推开门。
“沈昭宁,今天雪停了,我带你出去——”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面色青灰,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他的手一松,手里的梅花枝落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她。
“沈昭宁!沈昭宁!”
没有回应。怀里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
“来人——传太医——传太医——!”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像野兽的哀嚎。
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把了脉,跪下去。
“王爷……王妃她……薨了。”
萧逐野站在原地,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声,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她青灰的脸。那个昨晚还对他笑、说“好”的女人,现在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睁眼了。
“沈昭宁。”他喊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你醒醒。你说过……你说过要好好活的。你说过的。”
她没有醒。
永远不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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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下葬。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陪葬的是她嫁进来时带的那些首饰——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件不少。他站在灵堂里,看着下人把棺盖合上,忽然说:“打开。”
管家愣住:“王爷?”
“本王说打开。”
棺材盖再次被移开。
他走上去,低头看着里面的人。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那是他让人找出来的,她成亲那夜穿的那件。他记得那天晚上,她穿着这件嫁衣,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等他。他走进来,掀开盖头,看见一张明艳的脸,眼睛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爹送你来,是送死。”
萧逐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冰的,硬的。
“本王错了。”他哑着嗓子说,“沈昭宁,本王错了。你说那把火烧手,我不烧了,行不行?你回来,我不烧了……”
棺盖重新合上。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去,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走到大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管家回头,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王爷?”
萧逐野盯着那口棺材,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开。”
“王爷,这……”
“打开!”
棺材再次被打开。
他冲上去,一把推开盖板,看着里面——
空的。
只有那件嫁衣,整整齐齐叠着。人不见了。
萧逐野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嫁衣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萧逐野启。
他拆开信,手在抖。
信上只有一段话:
执火在手,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
萧逐野,你就是那把火。我被烧了三年,皮开肉绽,骨头都焦了。现在你说你不烧了?
来不及了。
你我之间,至此而终。来世不见。
——沈昭宁绝笔
信纸从他手里滑落,飘进空荡荡的棺材里。
萧逐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疯了一样。
“执炬迎风……烧手之痛……”他喃喃地重复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沈昭宁——你就是那把火!你烧了我,然后跑了——你跑了——!”
没有人应他。
只有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那口空棺材里。
他跪了下去,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件大红的嫁衣,把头埋进去。
肩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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