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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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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萧逐野: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彼时他已是庶民,头发斑白,住在江南一个小镇上。问话的是个卖豆腐的寡妇,不过是闲来唠嗑,随口一问。他却沉默了很久,久到豆腐西施以为他聋了,准备转身走人。
“小年夜那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她让我杀她,我没杀。我以为她不敢死。”
他不知道,有些人活着是因为还有念想。而当父母、孩子、尊严都被他亲手毁掉之后,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大雪封城。
王府地牢深处,沈昭宁蜷缩在角落。三年前刚关进来时,她还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后来不数了。数有什么用?没有人会来救她。父亲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流放岭南,死在路上。母亲跟着去了。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
唯一会来的,只有那个人。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一下,一下,踩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睁眼。三年了,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新婚那夜,这脚步声走向她,掀开盖头,她满心忐忑地抬头,看见一张冷得像刀的脸。他说:“你爹送你来,是送死。”
那时她还不信。她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她够温顺、够贤惠,总能捂热他。
三年后她知道了——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你越靠近,他越嫌你碍事。
牢门被踹开。铁锁砸在石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冷风裹着雪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摇晃不定。她终于睁开眼睛。
萧逐野站在门口。
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了雪。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像淬过冰的刀,直直刺向她。他喝了酒,满身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他走进来,蹲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的手很冷,带着外面的寒气。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硌得她生疼。可她没躲——躲什么?三年了,她早就不躲了。
“沈昭宁,”他一字一字咬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新婚时是英俊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起来时带着一股狠劲。那时候她想,这样的男人,若是真心待一个人,该是多好。后来她知道了,他的狠不是对敌人,是对她。
“没有那个人。”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沙哑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他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你当我不知道?”他逼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谢清辞为什么帮你父亲说话?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清辞。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不过是在朝堂上替她父亲说了句公道话,竟被他记了三年。这就是她的夫君——宁可信她与外人私通,也不肯信她父亲是冤枉的。
“萧逐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杀了我吧。”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淬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什么?
“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吧。”她重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关了我三年,不就是等我熬不住自己死吗?可我熬住了。萧逐野,我熬了三年,活得好好的,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虎口有一道旧疤。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爹娘死了,死在流放路上。我娘本来身体就不好,走到半路就病倒了。当地官员说你打过招呼,不许给她们请大夫。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还有孩子。”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怀过你的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去求你救我爹娘,你一脚踹开我。那天晚上,血流了一床。侧妃娘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怨不得旁人。她说得对,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小心以为你还有一点人心。”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萧逐野,”她最后说,“你赢了。你把我爹娘杀了,把我孩子杀了,把我关在这里三年。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杀了我,就彻底赢了。”
她闭上眼睛。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只手掐上她的脖子。
反而是一阵窸窣声——他在解她的衣襟。
她睁开眼,看见他赤红的双眼。
“你想死?”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不准。”
她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逐野,”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人。”
他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她的手动了。
三年囚禁,她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但那把匕首就在他腰间,她太熟悉那个位置了——他每次来,都会把匕首别在左边腰侧,因为她是个“危险的女人”。可笑吗?她被关在牢里,手无寸铁,他却觉得她危险。
她的手握住刀柄,抽出来,刺向自己的心口。
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鲜血洇开在白色的囚衣上,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刀身没入大半,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稻草上。
不疼。她以为会很疼的,其实不疼。
只是冷。很冷。
她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那个男人。她想记住他的表情——是愤怒?是厌恶?还是松了一口气?
可她看见的,是一张彻底失控的脸。
萧逐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然后他动了——他一把握住刀刃,想往外拔,又不敢拔。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昭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慌乱,“沈昭宁!你敢死?你敢死?!”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逐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越来越轻,“你输了。”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最后想的是:萧逐野,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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