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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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怡的日子，从那天起分成了两层。
白天，她在学校里做她的沈老师。温柔、安静、连说话都像怕惊着谁。学生喜欢她，同事信赖她，家长见了她总要鞠半个躬，说“沈老师，麻烦你多费心”。她一律笑着应下，像一尊永远不会发火的菩萨。
到了晚上，她回到张景文的公寓，关上门，就变回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笑。或笑了，也是带着钩子的。张景文起先还想维持点丈夫的体面，试图用沉默、拖延、装加班来躲她。可沈子怡从不容他躲。她就像一只捕猎多年的老猫，太懂猎物的作息了。张景文几点下班，拐没拐去别处，她都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他堵在门口。
“今晚晚了十七分钟。”她说，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堵车。”张景文扯开领带，不看她。
“堵在哪儿？野渡门口？”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像冰溜子顺着后脊滚下去。
张景文闭上眼。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哪个红灯等了多久，知道邱泽今天中午给他发了条“我想你”，知道他趁她和同事聚餐时把手机调到震动。她连他每次撒谎前先摸一下鼻子的小动作都算得一清二楚。
而最要命的是，她并不骂他。
她只是用一种看透了你的眼神，在你最心虚的地方，轻轻一戳。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看书看书。到了夜里，再用那种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也不敢的方式，一点一点剥开他。
张景文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因为他发现自己渐渐不敢不回家。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是怕她不生气。她如果哪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反倒坐立难安，像犯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错。
邱泽坐不住了。
周三晚上，张景文刚要进小区，就被邱泽拦在车库入口。他穿了件黑色短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站在一辆旧车旁，像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铁钉。
“张景文，你他妈还知道回来？”邱泽抓住他的胳膊。
张景文甩开他：“你又来干什么？让开。”
“我打了你十一个电话。”邱泽声音发狠，“你老婆不让你接了？啊？”
“邱泽，你闹够了没有。这是我家楼下！”
“楼下？你跟你那个沈老师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家在哪儿？”邱泽逼近一步，眼神像藏了毒的针，“张景文，你娶她，说好是当同妻。现在我他妈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了。你是不是被她用棒子打傻了？”
张景文像被人掀了遮羞布。他猛地回头，压低嗓子：“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在跟她过日子。我们领了证！你要我怎么办！”
“过日子？”邱泽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冷，“她把你当女人用。你也过得下去？”
张景文一拳挥了出去。
没打准，擦着邱泽的耳廓砸在墙上。指节传来钝痛。邱泽不躲，反而仰起脸，眼底跳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光。
“你打啊。”他说，“你越这样，我越高兴。张景文，你早就不是你了。你被她搓成了什么？连床都下不来吧。”
张景文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邱泽说的是实话。他下不来。不只是身体，更是心里。他痛恨沈子怡，可每到夜里，他又会不自觉地去听她的脚步声。
“张景文，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邱泽收了笑，冷冷地，“你要她，还是要我？”
张景文闭了闭眼。他忽然很累。累得不想再骗任何人。
“我不知道。”他说。
邱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点点头，嘴唇抖了抖，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好。张景文，你记着。我不是不会走。我是嫌你可怜，才一次次回来。
可你既然不要，我再也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钻回车里。引擎响了，车灯把张景文的影子钉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车开远后，张景文一个人在车库里站了很久。他的右手指节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来，像几颗红得像谎言的痣。
他拖着步子回了家。
沈子怡没睡，坐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穿着条奶白色的睡裙，头发松松盘着，没戴眼镜。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剪指甲。
“你朋友走了？”她问。
张景文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看见了？”
“没看见。听见了。”沈子怡剪完最后一根，把指甲刀合上，放进茶几抽屉。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张景文走到沙发前，沉默地坐下。他不敢看她。她身上那种香，混着夜来的一点风，像一只手，不分昼夜地按在他后颈。
“景文。”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如果还想跟他走，现在说。我不拦你。”沈子怡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特别黑，深得让人摸不到底。
张景文喉结滚了一下：“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沈子怡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把他那只破了皮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棉签和药水，一点点替他擦。
擦得很轻。像在照顾一只受了伤的宠物。
“你这种人，就是不挨几下，想不明白。”她低着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咸了还是淡了，“以后别跟他动手。你打不过他，还丢人。”
张景文没说话。他盯着她给自己擦伤的手。那手指白而凉，动作又稳又准。暖光打下来，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他恨她，又贪她。他怕她，又总想靠她近一点。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个什么病。
“沈子怡。”他叫了她的全名。
“怎么？”
“你说，我是不是已经烂了。”他问。
沈子怡擦完了，抬头看他的眼睛。她没有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些蛇一样的话。她只是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轻轻说了一句：
“烂不烂，今晚见分晓。”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去洗澡。手别碰水。”
张景文像中了咒一样站起来，往浴室走。浴室的灯光白得晃眼。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热水乱糟糟地浇下来。腕上的旧痕还没好全，新添的伤口被水一激，又辣又麻。
他想起邱泽的话：你早就不是你了。
是啊，他早不是了。从今晚之后，也许更不是。
而卧室里，收音机已经打开。那首老爵士像幽魂一样飘出来，穿过磨砂玻璃，穿过满室热雾，一声一声，敲在他后颈上。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水里。
像在等待一场，他已经开始自己走向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