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窥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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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沈子怡照常去学校。
下午最后一堂课，她讲的是鲁迅的《故乡》。念到“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时，她忽然走了神。窗外那排梧桐被风翻出灰白的叶背，像突然老了几岁的脸。她收回视线，继续讲课，声音温吞如常。
下课后，她没急着回家。她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到窗前，给私家侦探发了条消息。
“今晚，野渡。”
对方回：“盯了一周。周五晚上最满。他固定去后门。”
沈子怡没有马上回。她盯着那条消息，像在看一道已经写好的填空题。然后她打开抽屉，把一副隐形眼镜塞进帆布包，又把白天穿的针织外套换成了一件深色连帽卫衣。
镜子里的人，彻底不像她了。
晚上七点四十，她叫了辆车，停在野渡正门那条街的斜对面。天已经全黑，路灯从梧桐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野渡的门脸低而窄，暖黄色的光从半掩的百叶窗里渗出来，像一条发烫的细河。
沈子怡没有下车。
她看见张景文的车从西边拐进来。车窗摇下一条缝，车里的人在打电话。八点出头，车没有停在野渡门口，而是绕到巷子后头。那是野渡的后门。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掩在爬山虎下面，不仔细看，像一堵坏掉的墙。
沈子怡戴上帽子，下了车。
她穿过马路，贴着墙根走。巷子很窄，石板路湿漉漉的，风里带着垃圾箱和旧木头的气味。她走得很慢，鞋底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她很早就学会的本事。小的时候，她总在半夜偷偷起来，听隔壁的父母有没有吵架。那时候她就知道，一个人想听见什么，就得先让自己变成没有声音的东西。
后门不远。她站在拐角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墙不高，顶上嵌着几片碎玻璃。她仰起头，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空调外机在咔咔响。她没往窗户里看。她只是朝那里再走近半步，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你那个沈老师，今天没查岗？”是邱泽。
“她放学得晚。”张景文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冰。
“张主任现在撒谎越来越溜了。”邱泽笑得很轻，尾音勾着，“跟我学的。”
“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那在哪儿说？床上？”邱泽的声音贴得很近，像整个人都向他压了过去，“你老婆又不在。你怕什么。”
张景文没说话。
过了几秒，是衣服摩擦的细响。像有人把胳膊撑在墙上，像有人仰起脸，像有人把谁的手按在了自己后颈。
沈子怡没再听。
她转过身，贴着墙，慢慢往巷子外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吹过来，把野渡门口那盏灯晃了一下，也把她帽檐下的眼睛照得极亮。
她走到街边，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出租车。
“师傅，去东湖大桥。”她说。
车开出去，她靠在冰凉的后座上，把手机拿出来。刚才她不是只有听。她开了录音。手机里，那段声音一寸一寸地淌出来。邱泽叫她“沈老师”。张景文叫邱泽“电话里别说”。还有那些衣料与呼吸。她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磨她的耳膜。
她听见自己心里那口井，很大，很深，黑得没有回音。
她没有哭。她甚至轻轻笑了。
“张景文。”她在车厢里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真的在骗我。”
“好。游戏开始了。”
她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屋子里黑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她没有开灯，脱下卫衣，摘下隐形眼镜，又把那副细框眼镜架回鼻梁上。
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沈老师。
温顺、安静、戴着眼镜，像一片不会咬人的云。
她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字迹很小，很工整：
“从今天起，不再等他自己承认。我要亲手去拿。”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张景文发了条微信。
“到家了吗？今天雨停了，想你。”
发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温柔的沈老师”，轻轻说了一句。
“怎么，你不也演得挺开心的吗。”
而城市那一头，张景文刚从野渡出来。他坐进车里，手机亮起。是沈子怡的消息。
他忽然有点恶心。不是对她，是对自己。她发来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软、那么轻、那么相信他。这种相信，此刻像一盆滚烫的水，浇在他刚刚从邱泽床上爬下来的后颈上。
他盯着“想你”那两个字，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咧嘴笑了一下。
他想，快了。等结了婚，这一切就都藏好了。
可他不知道，沈子怡已经站在他那口井的边上。不是往里面看。
是在等他自己跳下去。
她好来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