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异变
第五年冬天 ...
-
---
中秋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快了些。
沈清禾依旧是每天进山采药,依旧是每天去古槐下坐一会儿,依旧是每天去洞穴里待一阵。可心态不一样了——从前是漫无边际的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等不等得到;如今是数着日子的等,知道下一个月圆她还会出现,知道她在回来的路上。
那片竹叶,成了他的日历。
月圆前后,它最亮。月初月末,它温热。平日里有阳光的日子,它会懒洋洋地泛着微光,像是晒着太阳打盹儿。阴雨天它会烫一点,像是怕他着凉,替他暖着心口。
沈清禾把竹叶当成了她。
说话对着它说,吃饭摆在它面前,睡觉贴在胸口。村里人依旧说他疯了,他不理会;老李家的儿子见了他依旧横眉冷对,他不在意。
他只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
入冬之后,青苍山一天比一天冷。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清禾正在古槐下坐着。雪花从枝叶间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青石上,落在那片竹叶上。
他把竹叶捧在手心,看着雪花落在上面,瞬间化成一小滴水珠。
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他掌心里,温温的。
他愣了一下。
雪花是冰的,落在叶子上化成的水,怎么会是温的?
他把叶子凑到眼前仔细看,这一看,愣住了。
叶片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密密麻麻,像是镶了一圈碎钻,又像是凝固的月光,在雪光里一闪一闪。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的不是叶片的平滑,而是微微的凸起——那些光点,是立体的,是实实在在凝结在叶片上的东西。
“阿月?”他轻声问,“这是什么?”
叶子亮了一下,没有别的回应。
他把叶子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些细碎的光点硌在脸颊上,痒痒的,麻麻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日清晨,古槐树下,一团极淡极柔的月光。她从那团光里走出来,周身笼着清冷的月华,胆小怯弱,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眼前这些光点,和那日的月光,是一样的颜色。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在凝聚。
从一缕残魂,到一片发光的叶子,到中秋夜那团虚影,到如今凝结出实体的光点。
她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只是不知道,要多久,她才能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
他把叶子小心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对着它说:“不急。多久我都等。”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肩头落满了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古槐,转身下山。
身后,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
那一整个冬天,沈清禾都在观察竹叶的变化。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起初只是边缘一圈,后来慢慢往中心蔓延。到了腊月,整片叶子表面都布满了细碎的光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他每天都会数一数光点的数量,虽然数不清,但还是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会对着叶子说话:“今天多了几个?我看是多了。你别急,慢慢来,我等着。”
有时候他会把叶子举到月光下,看着那些光点吸收月华,一点一点变得更亮。
他知道,她在努力。
努力凝聚,努力回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祭灶神,放鞭炮,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沈清禾在院子里扫雪,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医馆老先生的徒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一包糕点。
“清禾哥,”年轻人笑着说,“过年了,给你送点年货。”
沈清禾愣了愣,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
年轻人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清禾问:“还有事?”
年轻人挠挠头,压低声音说:“清禾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师父临终前,交代过我一句话。”年轻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那片叶子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清禾心头一跳:“什么话?”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说,月华凝妖,千年一遇。若能渡劫,可化人身。渡劫之法,唯有真心。”
沈清禾怔住了。
“他还说,”年轻人继续道,“你守着的那片叶子,若是有朝一日凝结出实体,便是她在渡劫。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守着,守到她渡劫成功的那一天。”
沈清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年轻人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清禾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惦记着你。这句话,他让我在你最难的时候告诉你。我觉得,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沈清禾回过神来,看着他,眼眶微红:“谢谢你。”
年轻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清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那片叶子。
“阿月,”他轻声说,“你在渡劫,对不对?”
叶子亮了一下,热了一下。
他把叶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渡劫之法,唯有真心。
他有。
他有整整五年的真心,一刻也没有少过。
---
除夕夜,雪停了。
沈清禾一个人在屋里,灶膛里烧着柴火,锅里煮着饺子。他把竹叶放在桌上,摆了一副空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饺子,也给空碗里夹了一个。
“阿月,过年了。”他对着叶子说,“今年的饺子是荠菜馅的,我记得你爱吃荠菜。”
叶子亮了一下。
他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吃到一半,他忽然感觉脸上落下一片清辉。
抬头看,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片叶子上。
叶子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月光里一点点浮起来,升到半空中,慢慢凝聚,慢慢成形。
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悬在桌子对面。
和中秋那夜一样,淡得像烟,透明得像雾。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悬在古槐下,而是悬在他家里,悬在那副空碗筷的上方。
沈清禾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人影缓缓抬起手,像是想去够那只空碗。
够不到。
她的手穿过碗,穿过筷子,穿过桌上的一切。
可她还是在努力够。
沈清禾眼眶发热,端起那只碗,举到她面前。
“阿月,”他轻声说,“饺子在这里。”
人影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凑近那只碗。
那些细碎的光点从她身上飘落下来,落在碗里,落在饺子上,像是撒了一层银霜。
沈清禾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落下来。
“新年快乐,阿月。”他说。
人影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
然后,她慢慢消散,重新化作光点,落回那片叶子上。
沈清禾捧着碗,看着碗里那些细碎的光点,久久没有动。
那些光点落在饺子上,没有消失,就那么亮着,闪着,像是在告诉他——
她在。
她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