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劫》晋江必胜

14、第十四章 月圆 第五年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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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中秋，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入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青苍山终日笼在雾里，山路湿滑难行。沈清禾被困在村里，只能每日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发呆。

　　胸口那片竹叶，在这半个月里烫得惊人。

　　不是往日的温热，而是一种灼人的烫，隔着衣襟都能感觉到。他把叶子取出来看，发现上面的银白色纹路比之前密了一倍不止，密密麻麻爬满了整片叶面，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快了。

　　她快回来了。

　　八月十五这天，天终于放晴。

　　清晨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清禾抬头看天，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他站在窗前，忽然笑了。

　　五年了。

　　他等了她五年。

　　今天，是中秋。

　　他照常背上竹篓进山，采了半日药，午后便早早下山。路过村子时，看见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上的团圆饭，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提着纸糊的灯笼，笑声传出去老远。

　　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上走。

　　今晚他不在村里过。

　　他要去古槐下，陪她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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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时，他到了古槐下。

　　青石依旧冰凉，古槐依旧苍翠，只是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石堆——是他这五年里，一块一块从山间捡来的石头堆起来的，垒成一个小小的台子，刚好能放下一片叶子。

　　他把竹叶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石台上。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色将暗未暗，是白日与黑夜交替的时刻。他就坐在青石旁，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上面的银白色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阿月，”他轻声说，“今晚是中秋。月亮会很圆，很亮。”

　　叶子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五年了。”他继续说，“你走了五年，我等了五年。你知不知道，村里人说我疯了，说我废了，说我该成家该过日子该忘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们不知道，忘了你，比死了还难受。”

　　晚风吹过，拂动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她的轻唤，软软的，怯怯的，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他闭上眼睛，让那声音一点一点渗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脸上落下一片清辉。

　　睁开眼，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边，像一轮银色的玉盘。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古槐下，落在那块青石上，落在那片竹叶上。

　　然后，他看见了。

　　竹叶在发光。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光，而是一团清晰可见的银白色光芒，从叶心漫出来，顺着那些纹路流淌，一点一点，把整片叶子都点亮了。

　　沈清禾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叶片上升腾起来，凝成一团拳头大的光晕，悬在石台上方，轻轻晃动。

　　那团光，清浅如霜，缥缈如烟，像是被无形的线拴在原地。

　　就像五年前，他第一次在古槐下见到她时，她周身笼罩的那层月光。

　　沈清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月……”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光，又怕自己一碰它就散了。

　　光晕轻轻晃了晃，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唤。

　　然后，它缓缓收拢，缓缓凝聚，缓缓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

　　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纤细的身形，怯生生的姿态。

　　只是那道人影淡得像烟，透明得像雾，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站着一个人。

　　可沈清禾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缓缓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也伸出手。

　　指尖穿过那道虚影，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月光。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极轻极轻，轻得像是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幻觉。

　　是她。

　　他的阿月，回来了。

　　“阿月……”他终于能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月，是你吗？”

　　虚影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又问：“你能回来吗？能完完全全地回来吗？”

　　虚影又晃了晃，这一次，像是在摇头。

　　沈清禾的心揪紧了。

　　“那要怎么办？”他追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回来？”

　　虚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月亮升到了中天，最圆最亮的那一刻过去了。

　　月光开始变淡，虚影也开始变淡。

　　“不要走！”沈清禾慌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月光，“阿月！不要走！”

　　虚影最后晃了晃，然后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只剩下那片竹叶，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上面的银白色纹路依旧发着微光。

　　沈清禾跪在青石旁，捧着那片叶子，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眼泪里没有绝望。

　　她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瞬，哪怕淡得像烟，透明得像雾。

　　她回来了。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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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之后，竹叶再没有黯淡过。

　　每一天都是温的，每一天都泛着微光，每一天都像是有人在另一边，静静地陪着他。

　　沈清禾的生活没有变，依旧是每天进山采药，每天去古槐下坐一会儿，每天去洞穴里待一阵。

　　只是他不再一个人对着叶子说话了。

　　他开始给它讲更多的事，讲山里的变化，讲村里的新鲜事，讲自己今天采了什么药，卖了多少钱。

　　讲得最多的，是下一次月圆。

　　“还有二十八天。”他数着日子，“二十八天后，又是月圆。到时候，你还会出来吗？”

　　叶子亮一下，像是在说“会”。

　　他就笑了。

　　五年了，他终于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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