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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画街 周测,月考 ...

  •   周测,月考,期中,期末。试卷一张接一张,分数一次接一次。顾千媚的数学在江言澈的“辅导”下慢慢往上爬,从八十五到九十一,从九十一到九十八。物理还是差,但至少能及格了。
      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她去画室。周日上午也去。鲁老师教得耐心,她学得认真。静物素描画了一沓又一沓,从苹果陶罐画到石膏像,从石膏像画到人物头像。
      有时候画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盯着画板发呆。
      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还有楼上那个人的脸。
      她甩甩头,继续画。
      有一次周日上午,她正在画一张人物素描。模特是一个石膏像,一个年轻的男子,头发卷卷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笑。
      她画着画着,忽然觉得这个石膏像有点像一个人。
      说不上哪里像。眉眼?不是。鼻子?不是。就是那种感觉——安静的,沉默的,但你知道他在看着你。
      她低下头,继续画。
      画完之后,鲁老师走过来看,站了很久。
      “这张不错,”他说,“神态抓得好。你对人的观察很敏锐,这是天赋。”
      她看着画上的石膏像,忽然想起一个人。
      鲁老师看了她一眼,好像看出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周开始画水粉,回去把颜料买齐。”
      “好。”
      她收拾好画具,背上书包走出画室。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下周的水粉课,想着要买什么颜色的颜料,想着鲁老师说“神态抓得好”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
      正想着,听见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刹车皮摩擦轮圈的轻响。
      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停在她面前。
      “下课了?”
      她抬头,江言澈一只脚撑着地,坐在车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棒球服,拉链没拉,被风吹得往后飘。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大概是刚剪过,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竞赛班老师今天给我们开会,顺便过来。”他往画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偶尔老师喊我们开会,我每个周日都休息,你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她的周日被画室填满了,上午画画,下午写作业,晚上有时候再去自习。一周七天,没有什么“休息日”的概念。
      “下午什么安排?”
      “颜料快用完了,去书画街买点颜料和画纸。”
      “午饭呢?”
      “回家煮碗面。”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他车筐里。
      “外婆说想你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让我叫你一起吃饭。”
      她愣住了。
      他的目光还是没看她,“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坐坐。”
      顾千媚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画具,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外婆——那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会给她倒水递纸巾的老人,想她了。
      “好啊。”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
      侧身坐上去,手很自然地捏住他衣服的后摆——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但还是不敢用力。
      他踩下踏板,自行车动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感觉完全不一样。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地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的,他的后背在阳光里变成暖灰色,肩胛骨的轮廓随着踩踏板的动作轻轻起伏。
      “你爸妈呢?”她问。
      “他们常年驻外。过年才回来。”
      “哦。”
      她没再问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衣角,轻轻收紧了一点。

      外婆家,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青砖小院,桂花树,门口的灰色脚垫。还没进门,就闻见红烧肉的香味,浓油赤酱的,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把整条巷子都染香了。
      江言澈停好车,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听着像你的车声。”外婆站在门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顾千媚,眼睛弯起来,“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外婆好。”她说。
      “好好好。”外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很暖,指节有点粗,但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吃了还这么瘦?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个个都跟竹竿似的。”外婆回头瞪了江言澈一眼,“你也是,让你经常带千媚来吃饭。”
      江言澈没说话,低头换鞋,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茶几上多了一盘橘子,金黄金黄的,一看就是刚买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木头、茶叶和红烧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坐,别站着。”外婆把她按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先喝碗汤暖暖,饭马上好。”
      顾千媚双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莲藕汤,炖了很久,骨头都酥了,莲藕粉粉的,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很烫,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汤了。
      妈妈是急诊护士,三班倒,忙起来连轴转,别说炖汤了,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家里的冰箱永远塞着速冻水饺和包子,那是妈妈抽空包好冻起来的,饿了就煮几个。她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煮面条、炒蛋炒饭、热剩菜,动作麻利得很,像个小大人。
      但没有人给她炖过汤。
      不是妈妈不想,是没时间。
      她低着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外婆从厨房端菜出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顾千媚站起来想帮忙,被外婆按回去。
      “我帮您端菜——”
      “不用不用,言澈,过来端菜。”
      江言澈从房间里出来,卷起袖子,一声不吭地进厨房端菜。他端菜的样子很认真,两只手端着盘子,走得稳稳的,像做实验的时候端着烧杯一样。
      顾千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外婆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鲈鱼最好的那块肚子肉夹到她碗里,青菜也堆得冒了尖。
      “吃,多吃点。你们这个年纪,正长身体呢。”
      “外婆,够了够了——”
      “哪里够了?你看你瘦的。”外婆又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言澈,你也吃,别光坐着。”
      江言澈低着头吃饭,嗯了一声。他吃饭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拿得很端正。外婆看着他俩,忽然笑了。
      “你俩坐对面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在学校也是这样的。”
      顾千媚差点被汤呛到。江言澈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耳朵尖更红了。
      外婆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给顾千媚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顾千媚要帮忙洗碗,外婆不让。“难得休息一天,去歇着。言澈,带她去院子里走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桂花树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墙角种了一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江言澈站在桂花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角的竹子。
      “外婆身体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在家无聊,老想找人说话。”
      “那你平时多陪陪她。”
      “我话少,陪不住。”他顿了一下,“她喜欢你。你来了,她高兴。”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安静,像她第一次在走廊撞见他的时候一样——很黑,很静,像深水。
      “以后周日,画完画就来吃饭吧。”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青砖。
      “好。”她说。

      从外婆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江言澈骑车带她去书画街。书画街在老城区的西边,骑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梧桐树更高了,枝叶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搭成一条金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
      她坐在后座上,手捏着他的衣角,看着那些光斑从身上滑过去,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骑下去。
      书画街是一条很老的巷子,两边的店铺都是老房子改的,木门木窗,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有的卖宣纸,有的卖毛笔,有的卖裱画框,还有几家卖颜料和画布的。空气里有墨汁、松节油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
      江言澈在巷口停好车,跟在她后面走。
      “你要买什么?”
      “水粉纸、还有各色的颜料、和笔刷。”她掰着手指头数。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跟得很紧。书画街的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他就走在她后面半步的地方,不远不近。
      她先去了学姐推荐的那家颜料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小姑娘,需要什么?”
      “老板你好,我要一套颜料,还有颜料盒,白色帮我单独拿一瓶。还有那个——”
      她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江言澈站在门口,看着她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去了隔壁的笔店。她挑了两支狼毫、一支勾线笔,拿在手里试了试笔锋,弹性很好。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看她挑笔的样子,笑着说:“你是学画画的?看你挑笔的手法,老手了。”
      “学了没多久。”她不好意思地说。
      “没多久就这么懂?有天赋。”
      她付了钱,把笔插进笔帘里。
      书画街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石板路泛着暖光。他们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巷口那家裱画店的橱窗,里面挂着一幅油画。是一个女孩坐在窗前,窗外是秋天的树林,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女孩的侧脸很安静,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好看吗?”她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
      “好看。”他说。
      “我也觉得。”她笑了笑,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他推着车跟上来,走到她旁边。
      “你以后想画这样的画吗?”他问。
      “想啊。”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大的秘密,“我想画很多东西。想画光,想画影子,想画人脸上的表情。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画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推着车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石板路上。他的影子很高,她的影子很矮,但走在一起,好像刚刚好。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跨上车。
      “上来。”
      她坐上去,手捏住他的衣角。
      自行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穿过种满梧桐的马路,穿过金色的夕阳。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天快要来的凉意。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灰色的卫衣,黑色的棒球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头发在后脑勺翘起一小撮,被夕阳照成棕色。
      她忽然很想画他。
      就现在,就这个背影,就这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就这个金色的下午。
      她的手从他的衣角移开,偷偷地、轻轻地在空气中画了几笔。画他的肩膀,画他的后背,画他头发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
      画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捏住他的衣角。
      嘴角翘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笑什么?”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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